周思聪:画到真时墨自浓

周思聪的名字,在20世纪中国美术史上可以说是一道绕不过的碑。她去世已整整30年,可站在她的画前,就会发现那种“真”——真情感、真痛苦、真倔强,并没有随着时间减淡,反而在岁月的沉淀里越发清晰。近日,“真言可贵——周思聪的变法之路”展览在北京画院美术馆举办,从周思聪中央美术学院时期的青涩习作,到轰动画坛的《矿工图》,再到晚年彝女与残荷的静谧画面,展览拼出一条走得足够深远的路。
周思聪的起点,是标准意义上的“科班正途”。1955年,她考入中央美术学院附中,三年后升入中央美术学院国画系,先后进入李可染的山水画室和蒋兆和的人物画室学习。李可染带学生,讲究“对景写生”的苦功夫。有一年夏天,他带着一群学生住在颐和园苏州街的延清赏楼,每天天不亮就背着画夹散入园中,对景一坐就是一整天。晚上游人散尽,师生围坐,先生把学生的写生稿一张张摊在膝头,逐一点评,亲手示范,常常到深夜。半个月下来,许多人就此迷上了山水,终身未改。周思聪后来回忆,那时自己一张写生被先生亲自选中送去维也纳参展,竟得了第七届世界青年联欢节银奖。她激动地说:“先生的鼓励,远比那枚银牌更让我心动。”
大三的时候,她因为造型能力突出,被分入蒋兆和的人物画室。周思聪曾写道,自己一开始对中国画的用线“冥顽不悟”,总也抓不住关键点。蒋先生不恼,只是俯身在画架前,用缓慢的南方口音一遍遍示范,直到她“有所领略”。有一次她莽撞地闯到先生家中,想为他画像。蒋兆和不但没有责备,反而放下手头工作,端端正正坐了3个小时做模特。那幅画里,周思聪刻意画先生的眼睛——矍铄、深沉、慈祥,却锐利如刀;还有紧闭的嘴、枯瘦有力的手,背后衬着《流民图》。那3个小时,她说“于我是多么可贵”。
1963年毕业后,周思聪进入北京画院,成为一名专业画家,画了不少主题创作。这些作品技法娴熟、构图完整,题材也贴近那个年代的集体叙事。其中,有一件特别的作品——《长白青松》,是周思聪的名作,表现了两位东北军团女战士怀抱长白山的青松,回到母校看望老师的场景。这其中藏着一段故事。画家潘絜兹之女远赴东北插队,为救火壮烈牺牲。周思聪便将女孩的形象化为了画面中的女战士,让她活着回到母校,借此表答安慰。
1978年起,周思聪开始尝试以矿工为主题的系列创作。《矿工图》这套组画在1980年正式问世,在震惊画坛的同时,也引来不少议论。有人说它“不像中国画”。可周思聪毫不在意。她画的是1930年代矿工遭受的非人苦难,那些扭曲的躯体、塌陷的巷道、绝望的眼神,每一笔都带着切肤之痛。这种痛不是她凭空想象出来的——她曾多次下矿写生,深知那种暗无天日的地下世界。她用焦墨、枯笔、碎裂的块面,把人物的挣扎钉在纸上。
然而,命运偏在她最炽烈的时候泼下冷水。20世纪80年代初,她确诊类风湿关节炎。随着时间的推移,病痛日渐加重,手指关节变形,握笔都成了奢侈。对于一个画家而言,这无异于宣判“创作死刑”。但她没有停下,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画。
1982年,她去四川大凉山采风。彝族妇女的日常生活——背柴、喂鸡、歇脚、赶集——成了她笔下新的主题。和《矿工图》的沉重截然不同,这批画极为克制。线条简淡,色彩素净,人物表情平静甚至木讷,但你能从那些微驼的脊背、紧握的双手里,读出一种沉甸甸的坚韧。她不煽情、不渲染,只是“如实”地呈现。
再往后,因病情加重,她几乎出不了门。于是她开始在家里、在疗养院画荷花。别人爱画荷的盛放,她偏偏画残荷——折断的茎、枯萎的叶、大片留白的水面。墨色极淡,物象极少,但每一根线条都肯定、硬朗、毫不含糊。一个手指变形的人,用中指夹着笔,一笔一笔地画出那些倔强的茎秆。那近乎执拗的精准,需要多大的力气?又需要多么坚韧的意志?她没有说,但画替她说了。
1996年,周思聪因急性坏死性胰腺炎去世,年仅57岁。回头看,周思聪的“变法”,其实没有多么花哨的理论。她不变法于外,而变法于心。从学院的规范,到《矿工图》的爆发,再到彝女的沉默、残荷的孤直,每一步都不是为了求新而求新,而是因为心里有话要说,而旧的语言已经不够用了。
30年后,我们再看周思聪,不再需要把她捧上神坛。她留下的不是一套可复制的技法,而是一种态度——艺术不是做给别人看的聪明,而是说给自己听的真心。那些焦黑的矿工、静默的彝女、倔强的残荷,都是她用命换来的“真言”。而这世间,真言最是可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