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问”为径,重访齐白石

牵牛草虫(国画) 齐白石
“问虫——齐白石的草间对话”展在北京画院美术馆已经展出了数月,展览入口处有一行字:“俯身时,世界便换了刻度。”这句话既是展览的注脚,也是对观看方式的重新定义。当观众俯下身,视线与草尖齐平,世界的确变了。齐白石笔下的蝉翼翅脉、螳螂前足的尖刺、蜻蜓翅缘的翅痣,那些在常规观看中被忽略的细节,忽然变得清晰可辨。展览所做的正是用展陈手段让这种“俯身”成为可能,并将这种观看方式推向极致。
北京画院此前做过两次重要的草虫主题展,都侧重于从艺术史与作品演变的角度来解读齐白石的草虫画。此次“问虫”展览的特殊之处,在于它将齐白石的草虫从传统的审美语境中抽离出来,置入一个介于艺术与科学之间的地带。展厅中,齐白石的草虫画与昆虫标本、翅脉结构图、古代博物图鉴并置。策展团队多次赴中国农业大学昆虫博物馆考察学习,并邀请昆虫学教授完成了对展品中多种昆虫的品种辨识与鉴定。经鉴定,齐白石画的蜂和蛾均可分为多个类别。可见,他画的不只是一只虫子,而是每一只不同的虫子。
这个展览创意源于第四届全球大学生虚拟策展大赛(齐白石赛道)特等奖方案,由山东工艺美术学院三位本科生策划。这也是北京画院第一次全品类展出齐白石草虫作品,正如北京画院院长吴洪亮所说:“工笔草虫作品在北京画院所藏齐白石的2000余件作品与文献中占有重要地位,此次展览不仅让我们重新审视白石老人当年如何俯身观察世界,也通过年轻策展团队将艺术与科学跨界融合的视角,打开了全新的思考维度。”
与“草虫展”或“工笔草虫”这类命名不同,“问虫”是一个动词。策展团队在翻阅画册和资料时逐渐意识到,齐白石与通常想象中的“书斋型文人”并不相同,他更像一位行走于乡野间的观察者。这个念头触发了追问的转向:画家为什么画这么多的草虫?画中草虫的形态来自自然本身,还是经过了画家主观取舍?“问虫”由此而来。它不只是一个标题,也是一种方法:不是去解读齐白石,而是去“问”齐白石。从观看到提问,从被动接收到主动探寻,“问”字里包含着展览最核心的姿态。观众在入口处领取的“田野考察手册”,意在将每一位观众置于与齐白石相似的观察位置上——走入草间,俯身去问蝉如何鸣叫、螳螂如何举臂、蜻蜓如何振翅。
“不教一日闲过”是齐白石艺术人生的真实写照。他从小生活在湖南乡间,对花鸟草虫有着天然的亲近感。五十多岁定居北京后,画案上常年养着纺织娘、蚱蜢、蝗虫等活虫,不是养着玩,是养着看。1909年至1919年间,仅毛边纸草虫稿就超过千张。他在自述中说:“二十岁后,弃斧斤,学画像,为万虫写照,为百鸟传神。”“写照”这个词说得很准确——照,是照着画,是有依据的画。依据从哪来?从他蹲在草丛里日复一日地看,从他把丝线系在活虫腰间一笔一笔地画。
展厅中那件未完成的《蝉稿》最能说明问题,蝉的翅膀被反复勾勒,腹节处的墨线改了又改。齐白石画蝉,不是想好了再画。他是一边看一边画,画完了觉得不对,擦了重来,再不对,再改。齐白石说过:“非捉虫写生,不能有如此之工。”他在题《蝗虫》时甚至精确到:“翅长三之二,头至翅一之一,膝与翅齐,此虫翅少短一分,画时留意。”一个画大写意的人,在画一只蝗虫的时候,精确到了“少短一分”的程度。这些数字,和那些反复修改的画稿一样,都是同一件事的证据——他不是在画画,他是在搞清一只虫到底长什么样。
展览的展陈设计正是围绕这种观看方式展开的。“千年一瞥”“半生一蹲”“天地一息”三个单元构成了一条从命名到观察再到理解的完整线索。“千年一瞥”将齐白石的画与《尔雅音图》并置,从古人的“螽”到齐白石的蝗虫,从分类符号到生命本身,观众可以直观地看到认知的深化。“半生一蹲”是展览的核心,画稿与标本、科学图解并置,展示的是“问”的过程,而不是“答”的成果。“天地一息”则展出《秋蝉雁来红》《出居声响》等花鸟作品,将视野从草间扩展到更广阔的天地。展陈设计本身就是在实践“问”的精神——它不提供标准答案,而是邀请观众进入同样的观看位置,自己去看、去比较、去判断。
在第三单元的作品《秋蝉雁来红》中,一丛雁来红从画幅下方斜斜伸出,洋红与朱砂点染,颜色浓烈。枝头一只秋蝉伏在那里,薄翼以淡墨细线勾出。雁来红的“粗”与秋蝉的“细”并置,正是齐白石最典型的手法,写意的花叶用笔奔放,工笔的草虫一丝不苟。齐白石晚年特别喜欢雁来红,他写过一首诗:“四月清和始着根,轻锄亲手种蓬门,秋来颜色胜蓬草,未受春风一点恩。”说的是雁来红,也是他自己。秋蝉伏在红叶间,蝉翼透明,静默无声。但站在这幅画前,观众几乎能听到秋天的声音。
齐白石晚年有一方印,刻着“可惜无声”,意指画中草虫栩栩如生,可惜它们不会叫。这四个字里有遗憾,也有怜惜。但“问虫”展所做的工作,正是将这种“无声”转化为一种邀请:它邀请观众用自己的眼睛去完成齐白石未竟之事。齐白石用几十年练就的“看见”,展览无法直接传授,但可以通过画稿的裸露、标本的并置、空间的引导,让观众短暂地站在他曾经站过的位置上。当一个人真正看见了一只虫,那只虫就在他心里发出了声音。齐白石留下的不是答案,是一条路径——俯身,凝视,然后懂得。他用一辈子验证了“俯身”的意义,展览则把这条路径重新打开,这正是“问虫”这个展览,最值得被记住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