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  要】曲水流觞这一文化活动自古便随着社会政治、经济与文化的发展而不断演进。它始于先秦上巳节的临水祭祀，东晋时因王羲之兰亭集会而成为文人雅集的典范，宋元明时期则多见于画家笔下，至清代康乾年间，相关诗文的记载又达到一个高峰。这种活动反映了古代文人雅士对自然的热爱和对风雅生活的向往，同时也体现出儒家与道家美学思想的某些特质。本文先梳理曲水流觞的含义，再分析各个时期相关艺术作品，试图阐释其中所包含的儒道美学思想。

　　【关键词】儒家；道家；美学思想；曲水流觞；文人雅集

　　曲水流觞溯源

　　曲水流觞源于先秦时期的巫祭风俗，原型是古代三月三上巳节祓禊仪式，此时只有百姓临水沐浴、祈求祛除身体的污浊与病气等祭祀行为，未出现饮酒、赋诗环节，但已经带有儒家早期礼乐祭祀底色。

　　两汉时期，祓禊已经不再是民间巫术，而是朝野通行的游乐礼制，增添帝王率群臣至御苑、河畔临水宴饮、宴游、赏春等内容。“落座于曲水旁、借流水传递酒盏”这一后世所熟知的形式雏形初显。这一时期曲水流觞的巫术色彩已经被弱化，但仍服务于君臣同欢、皇帝与百姓祈福的儒家礼制需求，尚未发展成文人专属的雅集。

　　汉末曹魏时期礼教崩坏且道家山水观开始逐渐渗入，老庄玄学兴起，对曲水流觞的发展也产生了深刻影响。此时，曲水流觞已经具备“临水、饮酒、咏诗”这三大核心要素，在文人圈子里临水宴饮已经不再是礼乐仪式，而是私人精神活动，以志趣相投的朋友一起游赏、抒怀、交友为核心，如曹丕、曹植经常与建安诸子在园林溪畔游赏、饮酒、赋诗，主动追求山林自然之趣，在山水间消解乱世苦闷。但是，这一时期的曲水流觞没有定型“曲水传杯”这一固定玩法。

　　东晋永和九年王羲之兰亭集会，曲水流觞文化美学范式正式成型。而且，此次活动既是文人临水宴饮和赋诗游乐的休闲活动，也是儒家入世理想与道家亲近自然、逍遥自适精神碰撞交融的具象载体。

　　隋唐时，曲水流觞逐渐走向兴盛。官方将其定为宫廷典仪，宫内开凿人工取水渠，帝王与群臣同宴饮，民间文人也纷纷效仿兰亭雅集。

　　根据《〈四部丛刊〉检索分析视角下曲水流觞传统山水环境模式环境要素探析》一文中对于各朝代“流觞”使用频次的研究图表，尽管“流觞”一词最早出现于魏晋南北朝，但直到宋代其使用频率才出现第一个高潮，清代次之。

　　宋代经济和文化大繁荣，绘画氛围浓厚，与艺术相关的集会、活动多了起来，与这些活动相关的绘画题材也很丰富。但由于宋代朝局的复杂，内忧外患带来的隐形压力，文人心中充斥着沉重而担忧的情绪。较前代肆意洒脱的大型曲水流觞活动而言，此时更多的是小规模的雅集活动。自宋至清，表现曲水流觞的绘画作品似乎要比曲水流觞活动本身获得的关注更多。

　　至明代中后期，文化中心转移至苏州、杭州，园林建设不断兴盛。相传为北宋李公麟的《西园雅集图》和相传为南宋刘松年的《西园雅集图》两幅作品描绘了人们在自然中进行的风雅活动，画中有山石、树木、花草、溪流、云、动物等。这些元素多为天然，蕴含未经修饰的自然之美。而相传为赵孟頫的《西园雅集图》和相传为仇英的《西园雅集图》更多表现了人们在精致的建筑景观中进行雅集活动，画面中有太湖石和精致的建筑。这些元素多为人工修饰，有章法制度。

　　曲水流觞中儒、道美学思想的体现与融合

　　叶朗在《中国美学史大纲》中提到，老子美学是中国美学史的起点，其建立了一个以“道”为中心的哲学体系。孔子美学则以“礼乐”为核心，侧重伦理教化、中和之美，主张文艺承载道德教化、服务人伦秩序，审美落脚于修身和成人。

　　南宋刘松年的《曲水流觞图》表达出老子的美学思想。老子美学思想中“道”“气”“象”占有重要地位，道是万物的本体和生命。《曲水流觞图》中，流动的水贯穿整幅画，无形中凝聚了一股连续的“气”。流动的“气”带我们看到了在下游拦截器皿的人物、两岸姿态肆意的雅集参与者、亭中或思或聊的人物、上游放置器皿的活动，以及亭旁新的赶赴集会的人物。“气”让我们观照到人与物的“象”。这些人物身上体现出共同的淡然与闲适，还体现出此画中的“象”未曾脱离“道”与“气”。画中还有一些细节体现出了“有与无”的美学思想。如画面中间偏左位置身着黄色服饰微微倾斜的人物，其帽子上的飘带飘了起来，以及画面最左侧背包侍从的衣物飘带也微微飘起，好似画中局部有风动。老子说：“有物混成，先天地生。”他认为“道”便包含着“混沌”。这与巫鸿在其系列学术讲座“生动：在漫游中发现艺术”中提到的庄子的“混沌”也不谋而合。

　　与道家美学思想中体现的松弛略微不同，以孔子为代表的儒家美学思想更多了一份严肃。从曲水流觞中不难看到儒家美学的“礼乐中和、仁者乐山、友道斯文”的影子。文人组织的曲水流觞雅集并不是无拘无束的放纵宴游，从整个流程中我们可以看到清晰的礼仪秩序，包括众人沿溪分列而坐、长幼有序、尊卑有度，曲水传杯时酒杯顺着溪流依次流转，参与者依序饮酒作诗……这些都深受儒家饮酒礼的影响。在宴饮活动中，无论是临水举杯，还是歌咏风物、抒发情志，我们都能看到克制之美。文人既享受了欢愉，又不纵情酣醉，不在畅谈中狂言妄语，即使谈及生死也不激烈悲恸，高度契合中和之美。文人参加雅集并不单是欣赏风光，还以山水喻君子品格，借山水自省修身、托物言志、寄托修身济世理想等。他们在唱和酬答中交流感悟、畅谈人生理想、互相砥砺德行。

　　曲水流觞这一活动之所以成为中国美学史上的经典意象、中国传统绘画中的经典题材，根源在于它实现了儒家、道家“人与自然和谐统一”的理想。从儒家美学思想看，曲水流觞体现了“游于艺”的审美理想。群贤列坐曲水两侧，依序传觞、应令赋诗，既展现个体才情，又恪守集会秩序。孔子所谓“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在此转化为具体可感的文化实践。从道家美学思想看，曲水流觞以道法自然为内核。曲水顺势而流，器皿缓缓涌动，参与者不控制、不干涉，只是顺应其节奏。王羲之“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的感怀，正是道家思想对于宇宙的体悟：在水的流动与觞的漂流中，个体从世俗关系中抽离，感受生命的短暂与自然永恒之间的张力，从而获得精神上的超越与自由。

　　结语

　　曲水流觞蕴含深刻的美学思想。从人们希望洁净身体、变得健康，实现老子美学思想的“涤除玄鉴”，到魏晋风流雅士聚集流水两岸，共行风雅之事，再到宋元明清表现曲水流觞的众多绘画作品。艺术家或是为了复古“直追魏晋”，使作品气韵生动；或是如同文徵明那样表现艺术与政治的紧密联系，强调儒家的劝诫教义，突出“克己复礼为仁”的美学思想。还有皇家花园中修建的曲水流觞建筑“流杯渠”，表达了帝王强烈的摹古情怀。如今，“道法自然”“人与自然和谐统一”的美学思想仍在不断被传承与发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