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墨轻岚亦董源——读《溪岸图》

宋人说李成“淡墨如梦雾中”,此语不单对应李成,也反映晚唐五代曾经出现的一种画风,即荆浩所谓“墨淡野烟轻”。据荆浩《笔法记》,唐代南方山水画家更重墨法,不惜水墨掩盖笔法。米芾《画史》如此描述唐末成都画家李昇具有自然主义倾向的山水:“石岸天成,松林层际,木身圆挺,都无笔踪”,“非岁月不可了一画”。那么,晚唐五代有没骨水墨山水,笔触轻微、渲染精细圆熟而成像立体。
李昇画已湮灭,其画面究竟如何?宋人所说“李成淡墨如梦雾中”又如何?五代宋初,江南绘画的水墨晕染技法发展到何等程度?从南唐画院赵幹真迹《江行初雪图》淡墨轻染的江堤或后梁赵喦《八达春游图》的水墨渲淡技巧可推想一二。还可参考日本大原美术馆藏唐代韩滉《五牛图》。以上交叉对照,可折射五代宋初曾出现的淡墨画风。此后,似乎随着诸种皴法在北宋的升级,不见笔踪、木石立体不显皴笔的画风被淘汰。到了南宋,这类画法小范围复活,例如《会昌五老图》《商山四皓图》《平沙落雁图》,不知是否源自晚唐李昇画派。《溪岸图》的山峦岩石可谓“石岸天成”,近于“都无笔踪”,不知是否与晚唐李昇有渊源。
北宋沈括说“江南董源僧巨然,淡墨轻岚为一体。”米芾说董源“峰峦出没,云雾显晦”,“平淡天真多,格在毕宏上”。既然把董源和唐人毕宏放一起品评,说明:其一,董源画法有唐人遗风;其二,毕宏来自江南,被荆浩列入“有墨无笔”一类,两者的共同点是都属于“江南画”,并且妙于墨法。如果董源不是墨法妙极,他的画境就谈不上“峰峦出没,云雾显晦”和“淡墨轻岚为一体”。
披麻皴是董源,淡墨轻岚也是董源,而且董源还不仅如此。沈括和米芾记录的董源“多写江南真山,不为奇峭之笔”且“平淡天真多”。《宣和画谱》所记录的董源则是“所画山水,下笔雄伟,有崭绝峥嵘之势,重峦绝壁,使人观而壮之”,“写山水江湖、风雨溪谷、峰峦晦明、林霏烟云,与夫千岩万壑、重汀绝岸,使览者得之,真若寓目于其处也”。《宣和画谱》的董源异于沈、米的董源,但也不矛盾,既然“多写”既然“大抵”,正说明董源的丰富性,沈括和米芾记录的可能是他们所偏好的董源,这是对江南的发现,也是对“江南画”的珍重。这个董源“多写江南真山”,因此“不为奇峭之笔”,所以“平淡天真”。《宣和画谱》的记录则基于内府收藏的董源,这个董源是下笔雄伟、继承李思训以来山水画大传统的董源,那时还没有所谓的“画分南北宗”。
《溪岸图》的“崭绝峥嵘之势,重峦绝壁”,“风雨溪谷、峰峦晦明、林霏烟云”,不但印证了《宣和画谱》所说董源“使人观而壮之”,也符合赵孟?为董源画写的题跋。
石林何苍苍,油云出其下。山高蔽白日,阴晦复多雨。窈窕溪谷中,邅回入洲溆。冥冥猿狖居,漠漠凫雁聚。幽居彼谁子,孰与玩芳草?因之一长谣,商声振林莽。(〈题董元《溪岸图》〉)
诗中诸多细节都表现在《溪岸图》中,譬如“山高蔽白日,阴晦复多雨”,“窈窕溪谷中,邅回入洲溆。冥冥猿狖居,漠漠凫雁聚。”征引赵孟?的诗,固然不能证明此《溪岸图》一定是彼《溪岸图》,然而至少可以说明董源的题材不止一片江南,也有高山流水、重峦绝壁之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