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距离巅峰仅有“最后一公里”

——从“问道与创境——九位青年艺术家的探索之旅”展览说起

“纵观当下社会发展与艺术创作生态，存在两大核心困境：其一，时代格局日趋复杂，我们正步入充满纠结与思辨特质的阶段，而非单纯只需要精神愉悦的时代；其二，人工智能技术快速迭代，新兴概念不断涌现，人类已然迈入虚拟媒介深度渗透的发展阶段。”基于此，北京画院院长吴洪亮认为，聚焦油画艺术展开研讨时，不得不直面核心命题：在媒介多元共生、艺术语言亟待突破的时代语境下，如何探寻油画艺术的本体基因与发展脉络？

“近五六年，图像技术泛滥，素材易得、修改随意，致使部分创作者陷入迷茫。”著名油画家靳尚谊的观察更直指当下美术创作的症结。一些本应步入巅峰期的美术家，创作水准停滞不前甚至出现退步。在中国美协美术理论与策展委员会主任尚辉看来，“缺乏高远的艺术眼界，不具备甄别艺术高度的审美能力”“找不到攀升艺术高度的路径与方法”与“专业技法功底难以匹配自身审美认知与创作构想”这三大短板，深刻制约着当下绘画创作的整体发展。

社会的变化更让艺术家容易陷入迷茫与焦虑的状态。基于此，再次梳理艺术创作的核心、实现艺术基因的转译与传承，意义更为重要——近日，由北京靳尚谊艺术基金会主办的第四届青年教师扶植计划“问道与创境——九位青年艺术家的探索之旅”展览在中国艺术研究院油画院美术馆举办。展览不仅呈现了九位入选教师远赴欧洲考察、深入边疆写生的作品，更通过同期举办的“媒介共生与语言突围：油画基因的未来转译与学术重构”专题学术研讨会，直面数字媒介、跨学科语境与全球化视野下油画所面临的结构性挑战。

“所有‘走出去’的远行，最终都指向更清醒地‘走回来’——回到中国油画自身的学术脉络中‘问道’，回到立德树人的教育本位里‘创境’。”参展艺术家、中央美术学院油画系第四工作室主任裴咏梅表示。“历经多年创作积淀与教学实践，带着自身的艺术思考与行业困惑，再度走进意大利、法国、德国各大美术馆，直面艺术原作与经典展陈范式，既能获得全新的学术体悟，也印证了自身多年坚守的创作理念。”参展艺术家、中央美术学院教授康蕾说。

在吴洪亮看来，第四届青年教师扶植计划项目安排了赴欧洲考察与边疆写生两大实践板块，并非简单的行程安排，而是精心设计的“知行闭环”：前者重在拓宽国际视野、回溯油画本源，后者强调扎根中国大地、激活现实感知。“问道”，是向自然造化求索、向艺术传统致敬、向自我内心叩问；“创境”，则是将这些积淀内化为具有个体辨识度与时代回应力的视觉语言——展厅中呈现的九组作品，正是这一“问道—转化—创境”逻辑的具象成果。“这些作品不仅呈现了技法的成熟与语言的自觉，更折射出当下中国油画多元探索的真实图景——既有对写实传统的深耕转化，也有对媒介边界的勇敢拓进；既有对本土经验的深切体认，也有对全球语境的主动对话。”中国美术学院教授、本届项目推荐导师何红舟说。

迷茫与焦虑自然也会显现在油画创作之中，但“这份焦虑并非桎梏，反而能驱动我们持续思考、坚守创作、不断探索——在有限的艺术生命里，破解部分困惑、沉淀些许感悟，便是艺术修行的价值所在”，参展艺术家、山东艺术学院教授马蕾说。不少中青年艺术家已年过半百，如此算来，恰如裴咏梅所言，“黄金创作期仅剩十年左右”，每位创作者都需结合自身特质取舍探索方向，不必面面俱到，而更应聚焦个人深耕领域、坚守创作初心。她坦言：“艺术创作者构建独立的内在逻辑框架至关重要，唯有建立完整的认知体系，才能精准甄别艺术优劣、把控创作方向。”

中国艺术研究院油画院名誉院长杨飞云认为，在当下绘画艺术的边界被无限拓宽、创作表现形式愈发丰富多元、新材料与新技法带来的视觉效果层出不穷之时，艺术家的创作选择也拥有前所未有的自由度，“但绘画艺术的语言水准，并非单纯由外在形式与材料选择决定，更源于创作者内在心性的修为沉淀；艺术材料的表现力，不在于浅层的效果尝试，而在于创作者对材料性能的熟练驾驭与精准把控”。

“当下我们身处数字图像量产的时代，AI一键生成图像普及，看似图像获取愈发便捷廉价，实则反向提升了大众的审美辨识能力：大众对粗制滥造、同质化的廉价图像已然失去兴趣，自然淘汰简单复刻照片、缺乏精神内涵的创作模式。”在中央美术学院教授叶南看来，看似会造成焦虑的现状，也许无形中能倒逼艺术家更专注于内心表达、提升作品内涵：“这一时代变革，对坚守油画创作的艺术家而言，并非危机，而是难得的发展机遇。”

在距离艺术巅峰仅有“最后一公里”时，美术家如何找到登顶的方法与路径，如何认知到艺术高峰的存在？作品在此间，方向在未来的实践中——“油画终究以水平为根本。风格无论新旧，水平高下方为评判之首要标准；风格再独特，技艺不精，终无价值。”靳尚谊认为，油画艺术的核心魅力与评判标准，归根结底在于基础能力：构图、造型、色彩——基础决定艺术水平：“从艺术语言角度看，‘新’与‘旧’仅是风格差异，‘好’与‘坏’才关乎质量高低，二者分属不同范畴。风格是个人特质的自然流露，创新是形式的外在变化，均不能替代作品的内在质量。”

质量永远重于形式，因而艺术家的首要任务是锤炼技艺、提升水平，借此也可消弭刻意追求创新所带来的“焦虑”。“我们不妨问问自己：完成作品之后，是否还能感受到创作带来的喜悦与满足？后世所膜拜的，从来都是作品中蕴含的真挚情感，这难道不是作为艺术家的职业追求吗？”画家倪军说。耕耘在“最后一公里”中，一如吴洪亮所言，“在AI快速发展的今天，为什么还要坚持画画？其实答案很简单，至少在今天，我们依然相信，拿起画笔、专注创作，是艺术家们当下最应该做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