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徽州”,文明原乡
早在南北朝时期,中原士族南下,在山与水交汇的徽州聚族而居、兴修水网。历史上徽州的三次大规模移民造就了徽州多元的文明形态。它绝不仅止于古村落的粉墙黛瓦、徽商深宅等民众间的集体印象,而是展现出其作为“文明原乡”的文化底蕴。央视纪录频道的大型人文历史纪录片《千年徽州》恰恰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呈现出一个具象之外的文化徽州。
《千年徽州》将叙事起点置于“八山一水一分田”的地缘格局之上。细腻而奔放的镜头语言氤氲着厚重的历史气息,纪录片对徽州文明地理的溯源,深切还原出中原士族衣冠南渡的历史境遇。在新安江两岸的群山壁障之间,面对无地可耕的生存困境,他们以血缘关系为纽带聚族而居,从族谱到祠堂的宗法治理体系则维系了宗族社群关系的稳定。在嶙峋芜杂的山地间俯仰,他们是无畏的拓荒者;在崎岖蜿蜒的江水中浮沉,他们是坚毅的寻路人。从流亡族群到定居聚落,他们构建起一座实现古代中国理想的历史家园。该部分的镜头叙事,并没有急于敷衍千年徽州的历史传奇,而是尝试先厘清“徽州何以诞生”的底层逻辑——这片土地上的文明之始在于巍峨群山,这是徽州文脉的第一重根源,也是徽州所有文脉与商贾生长的千年息壤。
这部纪录片最为核心的叙事脉络,自然是千年徽州的精神文脉之根。当生存的危机得以解除,文脉便随之发衍。南宋初年,歙县许村的许文籍创建私塾“双桂堂”,不局限于本姓,这座学堂也为村内异姓学子传授儒学,先后培育出4位进士,崇文求学之风更加盛行。从宗族义学到书院林立,读书不再是士大夫阶层的专属,而转为“十户之村,不废诵读”的全民传统。及至现代,陶行知负笈国外,带回现代的教学理念,他创办的学校打开了徽州通向世界之窗。西递胡氏家族“履福堂”的楹联“几百年人家无非积善,第一等好事只是读书”完整呈现了这条文脉的传统。不仅如此,作为程朱理学的“祖庭”之地,新安理学的精神内核不仅塑造徽州人的伦理秩序,更衍生“贾而好儒”的徽商精神:以诚信立身、以文化立心,因而其执掌盐、茶、木、典当四大行当数百年不衰。文脉是魂,商贾是身,二者共同构建了徽州文脉这一完整的文化根系。
纪录片最值得称道之处,是不局限于精英叙事,其镜头始终锚定人间烟火的底色。《千年徽州》将大量画面分给了构成徽州文化底蕴的普通民众并向其致意:守着哪怕一把刻刀、一方墨锭,在年复一年的用心打磨中守护文脉薪火的工匠;祠堂中参与祭祖的街坊相邻;抑或是早市上叫卖的朴实摊贩。这些鲜活的个体,足以抵抗宏大叙事对人的遮蔽,他们同样也是文化的承载者与传递者。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恰如纪录片最末一集《寻梦到徽州》所传递的内核:徽州从来不仅仅是一个历史符号,它的根系始终扎在普通民众的生活里,永远寄身于一代代徽州人的传承之中。
纵观《千年徽州》的价值,它从来就不是一部影像化的地方志,更不是地方文旅的宣传影片,它的意义反而在于提醒当代民众重新体会耕读传家、诚信守正的生活方式,这既是对我们自身文化的重新发现,更是对中华传统文化的一次深深回望。那是我们的来时之路,也是我们能够继续顺着时间针脚勉力前行的民族文化力量。“文明原乡”正在于此:既是来处,也是归途。所谓一饮一啄,莫过于此。便在这俯仰之间所见所闻:“倚天云树是徽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