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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雕艺术的历史流变与当代创新——从张贺猛犸牙雕《盗仙草》说起

发布时间:2026-04-02 1人已浏览

 

第十七届中国民间文艺山花奖3月30日颁奖,本届山花奖中优秀民间工艺美术作品评选不分品类、材质与工艺,全国仅8件作品获奖,可见竞争之激烈。获奖作品中,北京民间文艺家张贺的猛犸牙雕作品《盗仙草》,凭借精湛技艺与深厚的传统文化内涵,赢得广泛赞誉。

 

猛犸牙雕的艺术焕新

张贺的猛犸牙雕《盗仙草》,在三折屏风上以昆仑山为背景,勾勒出云雾绕山、仙鹤幽鸣、白鹿灵动的意境。白娘子在前方居中而立,婀娜曼妙的身姿体现出蛇身的灵动。她左脚向前轻迈,上身微微前倾,右手持灵芝仙草,左手背到身后,头部轻向左转,表现出对来之不易的仙草的珍视,更彰显出为爱情不畏艰险的坚强意志,以及得到仙草后的激动心情。作品塑造了白娘子血性刚烈、叛逆果敢、舍己救人的女性形象。

象牙雕刻最大的挑战是人物情感的精准表达。开脸既要美又要传神,是人物雕刻的灵魂所在。作品中,白娘子嘴角上翘,露出成功后的欣慰笑容;眼睛向下微闭,尽显历经艰险后的放松。细腻的刀法运用,使人物形象栩栩如生、呼之欲出。

该作品在人物造型设计上大胆创新,用料上亦一反常规,将粗的一端作为头部,细的一端作为脚底,并将材料的凹面作为正面。工艺层面,作品将传统雕刻工艺与现代设计理念相结合,人体结构清晰、准确;技法运用不仅有圆雕、浮雕、镂雕工艺,还运用螺钿镶嵌工艺等多种技法。

猛犸牙是一种古生物化石,享有“有机宝石”之称,但因年代久远、长期埋藏地下,多有牙皮纹或钙化区域,质地更脆、更易开裂,雕刻难度极大,对工匠的“慢刀功”要求极高。当代雕刻家在继承传统牙雕技法的基础上,进行了多方面创新:将传统手工雕刻与电动工具相结合,既保留了手工的温度感,又提升了创作的效率与精度;针对猛犸牙的材质缺陷,摸索出一套有针对性的处理方法,通过缓慢解冻、湿度控制、裂隙填充,甚至利用材质本身的天然色泽与纹理进行“巧雕”,将岁月的痕迹转化为艺术语言的一部分。

 

从礼器到人文雅玩

在漫长的历史流变中,牙雕制品既是权力与身份的象征,也是民间信仰与生活情感的载体,承载着中华文明独特的精神表达。

我国最早的牙雕制品可追溯至约7000年前的新石器时期。浙江河姆渡遗址出土的双鸟朝阳纹象牙蝶形器,正面中心处刻着一圈圈的太阳纹,似太阳光环;两侧对称刻着两只相互对望的长嘴钩喙大鸟,仿佛向着太阳鸣叫。虽工艺朴拙,但已显现出先民对自然力量的崇拜以及艺术表达的萌芽。

随着商周青铜文明的兴盛,象牙雕刻逐渐与礼制结合,成为重要的礼仪用具。这一时期的雕刻风格以浮雕兽面为主,还出现了一种新的镶嵌工艺:地纹常是细雷纹,主纹浅雕,填上绿松石,色彩艳丽而富有层次感。纹饰风格庄严神秘,强调威慑与秩序,体现了“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的时代精神。

秦汉魏晋时期,象牙雕刻开始从礼器向日常生活用品转变,象牙席、象牙梳、象牙扇等实用器物相继出现。《西京杂记》记载:“玉几玉床,白象牙簟。”象牙簟即象牙席,由象牙劈成细丝编织而成。广州南越王墓出土的象牙卮、象牙算筹等,融合了中原文化的典雅与岭南文化的灵动。

唐代国力强盛,象牙雕刻技艺日益精湛,风格华丽。上海博物馆藏唐代象牙尺,刻有鸟兽花卉,线条流畅饱满,折射出开放包容的盛唐气象。唐代盛行的“拨镂”工艺即将象牙染成红绿诸色,再浅刻露出象牙本色,从而雕镂纹饰。还有一种工艺叫“雕填”,则是把象牙与漆艺相结合,以漆艺为底,露出象牙浅浮雕或平刻纹路。

宋代崇尚理学,追求格物致知,象牙雕刻也随之步入文人化阶段,题材上转向山水、花鸟、文人雅集,风格清新雅致,注重意境营造。安徽博物馆藏宋代象牙雕蹴鞠图笔筒,刻画了三人在庭院里踢球、一官一仆旁观的场景。

元代疆域辽阔,文化交流带来了异域风格,且开始流行多层镂雕技术。明代,象牙雕刻的平刻工艺开始向微型化演变,在显微镜下雕刻,被称为“鬼工技”。清代,象牙雕刻达到发展高峰期,镂雕和浮雕的结合运用,使牙雕器具走向繁复,极其精细华丽。

新中国成立后,牙雕被列为特种工艺,走过了一条从辉煌复兴到转型创新的不平凡道路。这一时期的作品不再拘泥于传统,出现了大量反映现代生活题材的作品,如北京象牙雕刻厂老艺人的作品《新北京》《万里长征》等。同时,各地流派互相借鉴,如广州牙雕在1956年受潮州木雕启发,创新推出“通雕蟹笼”作品。

 

技艺背后的文化内涵

刀锋流转见乾坤。牙雕艺术作为中国工艺美术史上的瑰宝,之所以能跨越千年而不衰,正因其深深植根于中华传统文化的土壤,承载着数千年多重文化内涵。唐代的丰腴华美、宋代的清雅含蓄、明清的繁缛精致,无不是历史气候的“晴雨表”。

牙雕艺术深受中国传统哲学影响。儒家“文质彬彬”的理念,体现于牙雕对形式与内容的和谐追求;道家“道法自然”的思想,则启发艺人顺应象牙天然形态进行“巧雕”,化瑕疵为神韵。宋代以后,文人审美介入牙雕,使其成为“雅文化”的具象化:山水题材寄托林泉之志,梅兰竹菊象征君子品格,人物故事传递忠孝节义,这些作品堪称道德理想与人生哲思的微缩景观。

牙雕艺术还承载着民俗信仰与生命礼赞。在民间,牙雕常与吉祥文化、生命信仰交融,“牙雕葫芦”谐音“福禄”,“牙雕石榴”寓意多子多福,“牙雕观音”祈求平安。许多地区还有婴儿佩戴牙雕佩饰以辟邪纳吉的习俗,被认为具有护佑生命之力。这些作品承载着民众对美好生活的朴素向往,使牙雕从庙堂走入寻常百姓的精神世界。

在当代,牙雕所承载的匠心精神、审美哲学与文化认同,依然熠熠生辉。真正的艺术瑰宝,是在民族血脉的传承里,将精神注入技艺的永恒。

 

作者系北京市文艺研究与网络文艺发展中心副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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