虾如何游？蟹如何行？蝉翼为何透明？蜻蜓的翅膀为何脉络分明？从湘潭田野的溪流，到北平画室的案前，作为“田野考察家”的齐白石俯身于天地之间，日复一日地观察、描摹、追问，并用细腻的笔触记录下与自然生灵的每一次“对话”。

 

这些“对话”的成果，是齐白石众多草虫主题作品，它们也曾汇聚成北京画院主办的“草间偷活——齐白石笔下的草虫世界”“可惜无声——齐白石笔下的草虫世界之二”等主题展览，并通过“草虫”主题，展现出北京画院收藏的2000余件齐白石藏品中的生命关怀理念。而3月20日开幕，由中央美术学院、山东工艺美术学院、北京画院联合主办，北京画院美术馆、齐白石艺术国际研究中心、中央美术学院艺术管理与教育学院、中央美术学院美术博物馆虚拟策展与美育课程虚拟教研室承办的“问虫——齐白石的草间对话”展览，则让每一位来到北京画院美术馆的观众也都可以化身为“田野考察家”，去观察大自然中那微小却自成天地的昆虫世界，去发现“为万虫写照，为百鸟张神”的齐白石对这些弱小生命的平等观照与深情凝视。

 

中国版“昆虫记”：白石草虫的全品类展示

 

蜻蜓、蚂蚱、蛾、蝉、螳螂、蝈蝈、蜂、蝇、蝼蛄、灶马蟋、蝴蝶、蟋蟀、青蛉、蜘蛛、土元、甲虫、蝽、瓢虫、天牛、豉甲……有学者曾研究过，齐白石一生画过的草虫种类超过了以往的所有画家。他笔下的草虫或精致入微，或写意传神，无论工或写，皆形神兼备，栩栩如生。甚至有些种类的草虫还画出了下属不同科类，比如蛾类，涵盖灯蛾、凤蛾、尺蛾、天蛾、鹿蛾、螟蛾、蚕蛾等；蜂类，涵盖蜜蜂、马蜂、胡蜂、熊蜂……它们之间细微的差别，都被白石老人精准捕捉。虽然齐白石并非中国版法布尔，或许他也无法准确叫出各类昆虫的名称，但他对这些弱小生命的特征却有着极为准确的把握。这源自画家对自然的悉心观察，也是其草虫作品的魅力所在。展览第一次全品类展出了齐白石的草虫作品，并放置有昆虫标本与图鉴，为齐白石艺术研究与欣赏提供了全新的视角。

 

步入展览的“千年一瞥”单元，观众可以从命名与认知入手，追溯古人如何为万物命名、如何以图像描绘世界。展览将《尔雅·释虫》里的蜘蛛与蜻蜓条目、东晋郭璞《尔雅音图》（清印本）、陈洪绶所绘《蓝菊蜘蛛》图版、宋佚名《豆荚蜻蜓》图版与齐白石描绘蜘蛛的《枫林亭》（《工虫画册精品》八开之七）和《蜻蜓》并置展出，清晰揭示昆虫如何从博物分类走向艺术形象，展现古人观物取象的智慧与情怀。

 

步入“半生一蹲”单元，观众能够真正俯下身来，贴近草间：那些看似静谧的画面背后，实则上演着捕食、共生、竞逐的生命戏剧——螳螂伺机而动，蜻蜓掠水而过，蟋蟀在草叶间振翅鸣唱。齐白石笔下的蜻蜓，薄翼之上脉络清晰可辨；甲虫的鞘翅，坚硬而有光泽；甚至连“臭大姐”背部的纹路也被如实呈现，毫厘之间尽显生命的真实与热烈。当目光俯得足够低，低进草丛的纹理，科学的精微与艺术的直觉悄然相遇，这是心手合一对自然造物最深刻的“懂得”。正是在这一蹲之间，白石老人用半生时光，完成了对微观世界的深情凝望。“我们通过标本与作品的并置，让观众可以去感受齐白石是怎么观察、怎么进行艺术的取舍、概括与加工的，这一点我觉得非常重要。”北京画院副院长、理论研究部主任吕晓说。

 

“天地一息”单元则回归中国人“天人合一”的宇宙观，展出齐白石的《出居声响》《桂花绶带蜜蜂》等花鸟精品，在草虫与禽鸟、水族等生命体的关系中，展现万物共荣的和谐画面，从个体生命的细腻描摹升华至东方哲学的宏大意象。“问虫”的一呼一吸之间，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

 

合拍跨界：“白石草虫+自然科学”

 

“问虫”，不仅是齐白石在“发问”，同时也是人类向自然科学的“发问”；其实人类对世间万事万物的追问与探索就像一场“田野考察”——展览策划亦是如此。此番“问虫”来源于2025年第四届全球大学生虚拟策展大赛（齐白石赛道）的特等奖获奖方案，山东工艺美术学院的大学生团队（指导教师：许俊，策展人：刘欣雨、吴乐萍、杨梦雨）根据齐白石赛道的主题“白石+”，通过自然科学的视角切入对齐白石艺术的观看之中，致敬齐白石不拘一格的“跨界”精神。在山东工艺美术学院副院长孔亮看来，这个展览是学校人文艺术学院艺术展览与策划课程的一个重要教学实践成果，“今天，这个从课堂上生长出来的构想能够在北京画院美术馆正式落地，是我们学校史论专业走向社会服务、公共美育的一次重要实践”。

 

中国古代有对自然科学的绘图与阐释吗？在历代的绘画作品与画谱中，对昆虫的描绘是什么样的？作为大写意画家的代表，齐白石的工笔草虫在结构上是否准确？画家是如何观察这些小生灵的？带着这些“跨界”的问题，北京画院的工作团队与大学生团队共同投身于对历史图像和昆虫学的研究之中，多次赴中国农业大学昆虫博物馆考察学习，并得到中国农业大学昆虫爱好者协会的专业指导：齐白石所绘昆虫品种的辨识与鉴定，田野考察和实验室研究的工作特点，昆虫的特性与所喜的自然环境……几支团队在一次次的交流与深研中，共同打磨出“问虫——齐白石的草间对话”的展览叙事内容，以齐白石笔下的草虫与昆虫学作为跨界的桥梁、拥抱的双臂，尝试了一场别样的展览实验。

 

因此，展览以“田野考察家”的角色为线索，串联三个展览单元，并且在展厅内设有“它在哪？”“它的声音”“错位的真相”“光的把戏”“猜一猜”五个交互空间。每位观众都可以领取一本田野考察手册，在观展的过程中仔细欣赏齐白石作品中那些“蛛丝马迹”，追随画家“观虫”的脚步，体验田野考察的乐趣。

 

“问，就是‘观察’‘research’，就是‘田野考察’，其实也就是在寻找那些感动我们的点点滴滴——面对今天的复杂世界，我们希望不仅人要过得好，每一个小生灵也应该过得很好。”北京画院院长吴洪亮说，齐白石曾经刻过一方印“白石曾观”，启发我们重新观看“草虫”，也重新观看齐白石当年曾经如何面对世界这个问题，也就会给我们一些启发——当观众转身离开展厅，重返人潮汹涌的都市，步入郊野或公园的一角，也许能回忆起这场“草间对话”的“问虫”之声，也能时时想起白石老人在《鸣蝉抱叶图》中所写：鸣蝉抱叶落，及地有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