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万物安得永恒”——庞贝无名诗人的诗句恰是对庞贝历史的绝佳注脚：公元79年维苏威火山爆发，将这座繁荣的地中海城市定格在时间里。火山灰的掩埋隔绝了岁月侵蚀与人为破坏，极大程度地保留了这座城市的规划肌理、建筑格局和社会生态，为后世保留了一份完整、鲜活的古罗马生活样板，也成为人类理解意大利古代文明的重要窗口。“庞贝古城作为古代历史中最具象征意义的遗址之一，具有卓越的学术深度与文化象征意义：它以无与伦比的现场感，不仅重现了古罗马生活的复杂面貌，更通过跨越时空的记忆，激发了历史与当下的深度共鸣。”意大利特雷卡尼百科全书研究院股份有限公司总干事马西莫·布雷说。

日前，由中国国家博物馆、意大利特雷卡尼百科全书研究院主办，在中国国家博物馆呈现的“叩问永恒——庞贝的探索与发掘”展览，并未停留在对庞贝的静态再现，而是尝试构建一个不断生成的知识空间。展览回顾庞贝自1748年首次发掘至今近300年的考古历程，梳理不同时期考古学方法、理念及成果上的演进。展览汇集那不勒斯国家考古博物馆和庞贝考古公园的105件（套）文物珍品及3个沉浸式展览项目，将前沿学术成果转化为可感可知的视觉语言。展览将持续至10月11日。

雕塑、湿壁画与家园

庞贝的发掘始于18世纪。波旁王室出身的那不勒斯国王理查三世急于借助维苏威火山遗址中的古典遗迹证据提升王国威望，在他的推动下，1748年首次发掘正式启动；人们逐渐意识到，首次挖掘的“奇维塔”正是毁于火山的那座城市——庞贝。1806年至1815年，考古成果确定了城墙的位置，城市的地理范围变得清晰。

随着意大利王国的建立，更得益于考古学家朱塞佩·菲奥雷利对挖掘方法的现代化改进，遗址不再是属于国王的私人财产，而是通过收取门票的方式向公众开放。菲奥雷利将整座城市划分为多个区域，每个区域又进一步细分为街区，这一系统沿用至今。

“此次展览并非按照传统的线性叙事方式呈现，为此，我们增加了三个沉浸式展览项目，为公众提供情绪引导。”展览中方副策展人何书铱说。在多媒体沉浸式视频装置《“农牧神之家”的一天》中，观众得以“步入”于1830年重见天日的“农牧神之家”。作为庞贝古城中规模最大、最负盛名的私人宅邸之一，其历史可追溯至公元前2世纪，观众可近距离“接触”内庭中那尊起舞的农牧神青铜像，精美的地面和天花板装饰更展现了庞贝与希腊世界的紧密联系。

同样发掘于19世纪30年代、位于庞贝第一区4街区5至25入口的“西塔拉琴师之家”，出土了青铜雕塑《狗、野猪、雄鹿、雄狮青铜群像》。这组雕塑可追溯至奥古斯都时期，造型源自希腊化时期的原作。整个群像组合不仅美化了庭院空间，通过流水与雕塑的互动增强视觉与听觉体验，同时也反映出屋主对动物雕塑、园林美学的兴趣与欣赏。

展览中方策展人陈煜介绍，展览的一大亮点是“西塔拉琴师之家”出土的4幅湿壁画作品。作为庞贝城规模最大、最具纪念意义的住宅之一，“西塔拉琴师之家”其名来源于其中发现的阿波罗演奏西塔拉琴的雕像，展现出房屋主人热爱希腊文化的品位。各个房间中的湿壁画，呈现出从庞贝第二风格——建筑透视风格向第四风格——复杂风格的丰富艺术特征的演变。

生活的一角与帝国的中心

展览通过大量日常器物还原庞贝的生活细节。在维苏威街的“勒达与天鹅之家”，橱柜中存放着陶器、青铜器和玻璃器皿；橱柜旁还发现了一把可能从柜中滑落的青铜执壶与一杆小天平。在“朱庇特之家”中，考古发现了一个小骨勺，可能与镜子、带盖圆盒和镊子等物品配套使用；它也可能用于从带盖圆盒中舀取精油或膏霜，或用于调配化妆品。这些无不展示出这座城市日常生活的精致。

尽管罗马家具大多由易腐材料制成，但由于火山爆发后的特殊保存条件，部分家具得以保存并重建：在维苏威火山西麓、毗邻庞贝的赫库兰尼姆，木质家具以碳化状态保存；而在庞贝，通过家具留下的空洞，考古人员可用石膏浇铸重现其形状与尺寸。

展览展示的家具陈设与来自克里特岛、北非及西班牙南部等地中海地区的双耳陶罐，反映了当时流行于整个帝国的文化与装饰范式：卷草纹与花卉元素、精美的错金银回纹图案，以及桌腿、火盆支撑架、灯具上栩栩如生的人物、神祇与动物雕塑……这些图形充分证明了庞贝已深度融入罗马的装饰体系与文化体系：无论是肖像、壁画还是雕塑，都为理解庞贝与罗马之间的关系提供了关键视角。

多媒体沉浸式视频装置《庞贝：罗马帝国的中心》进一步强化这一主题：神圣信仰与世俗烟火、政治野心与市井生活，在此交织共存。庞贝与帝都罗马在文化脉络与审美情趣上紧密相连，那些遗存至今的肖像、壁画与雕塑，无不昭示着它与帝国权力中心之间从未间断的深度对话。“视频中的许多内容由意大利团队专门在庞贝拍摄，其中‘俄里翁之家’和‘花园之家’的内部不对外开放，这些影像可以弥补观众无法到达现场的遗憾。”何书铱介绍。

活实验室与“具体的人”

“展览的独特之处在于其创新的视角和叙事方式：它并未单纯停留在对庞贝古迹的展示，而是别具匠心地以‘发掘史’为线索，梳理了自18世纪古城重见天日以来近300年的探索历程。庞贝由此化身为现代考古学的‘活实验室’：新方法、跨学科研究以及前沿技术的交织，不断书写着人类对过去的认知。”马西莫·布雷介绍。20世纪以来，考古方法论与科研手段不断更迭，近些年来数字科技更是在该领域强势崛起。

在这样的背景下，“大庞贝计划”于2012年启动，重点发掘庞贝第五区。其创新之处在于现代化文献记录与分析技术的应用：通过三维激光扫描和摄影测量法实现对空间的毫米级重建，利用无人机从空中监测发掘进度并进行更详细的勘测，开展地球物理勘探以探测尚未出土的遗存，进行人类学分析，通过古植物学和古动物学分析，重现古代景观与绿地布局，还原居民的饮食习惯。

展览中，庞贝第五区3街区的一家热食店出土的一个带有火山凝结物的小桶，生动还原了庞贝社区的生活图景：待晾干的陶罐仍直接置于台面，而这个带有可拆卸铁提梁的小桶却被火山爆发带来的震动掀翻在地，附着在其壁身与提梁上的浮石，诉说着庞贝所经历的那场浩劫与漫长沉寂。作为古罗马典型的熟食与饮品售卖场所，热食店是古罗马帝国城市社区生活的重要组成部分：由于城市中的普通平民大多住在设施简陋的公寓中，没有烹饪条件，热食店就成了人们享用正餐的地点，仅庞贝城就有80余家热食店。而坐落于第五区7街区的热食店设有L形吧台，吧台表面饰有色彩鲜艳的绘画，较长的一侧绘有涅瑞伊得斯骑在海马之上，在海豚群前遨游的画面，背景是一片静谧海洋；较短的一侧朝店铺外，绘画展现了店内的经营场景，其中有个小人在各类服务设施间穿梭忙碌，整个画面俨然一块颇具吸引力的商业招牌。

热食店给予观众温馨而鲜活的视角，而展览结尾展出的庞贝斯塔比亚大街出土的俯卧少女石膏铸像、第一区6街区2入口“隐廊之家”出土的两位遇难者石膏铸像、第六区14街区20入口“俄尔浦斯之家”出土的狗石膏铸像，更具震撼力和争议性——庞贝遇难者石膏铸像并非传统意义上的雕塑，而是灾难瞬间的物质形态再现——通过向火山灰中因人体或动物腐烂而形成的空腔灌注石膏，将消逝的肉身重新转化为可见、可触的形态。由此，这些铸像既是考古标本，也是关于死亡、记忆与再现的物质见证。

1860年起担任发掘总监的朱塞佩·菲奥雷利是首位通过技术手段还原庞贝人躯体形态、捕捉其临终姿态的学者。他在尊重火山堆积地层与遗骸原始位置的基础上，将石膏缓慢注入火山灰形成的空腔，使铸像得以较完整地保留躯体轮廓与肢体姿态。这一技术突破，使遇难者首次以“具体的人”的形象出现在考古记录中，而非匿名的骨骸或冰冷的数字统计。

人类与家犬匍匐、依偎或蜷缩的姿态，凝固了生命在灾难来临前的最后一刻，成为人与动物在自然暴力面前命运相连的沉默见证。它们既重构了公元79年那场灾难瞬间的众生图景，也映照出百余年来考古学方法、保存理念乃至社会对庞贝叙事认知的变迁——　一如“希腊警句诗之家”北墙中央留下的诗句：“我们捕获的，留在身后，未曾捕获的，却随身带走”——最终呈现在观众眼前的，不仅是被火山灰封存的逝者，更是一部关于“如何记忆灾难”的物质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