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房清供里的春日意趣

寒尽春回,草木萌新。古人常以花木寄情,盛放的春日之花,不仅引人流连,亦可入画入器、养眼怡心。那些花卉元素的文房清供、案头文玩,由此也成为书房案几间的一道独特风景,既承载着文人墨客的风雅情致,也凝聚着生生不息的春日意趣。
梅花与兰、竹、菊并称“花中四君子”,自古以其傲人的风骨受到喜爱。梅花通常在冬春之交凌寒绽放,因此也被视为春天到来的信使。2025年北京保利拍卖二十周年秋季庆典拍卖会上,一件明代剔红梅花纹小花觚引人关注。花觚是一种用于陈设或插花的器物,其形制源自商周时期的青铜酒器“觚”。这件明代剔红梅花纹小花觚用料精良、雕工高超,直径7.1厘米,侈口,长颈,鼓腹,圈足外撇,纤美典雅,颇具商周青铜礼器神韵,体现了晚明文人慕古之雅意,为当时宫廷陈设的典型器物。花觚通体以朱漆剔刻梅花纹饰,构图饱满,层次分明。盛放的梅花与累累花苞疏密有致地分布于觚身各处,纹饰布局繁而不乱。器物所施剔红工艺,漆层肥厚,下刀干净利落,打磨圆熟,朱漆色泽纯正。底足内原色漆地上,以朱漆书“大明万历年制”款。剔红又称“雕红漆”,在漆器家族中堪称“功夫之最”,其工艺之繁令人咋舌:先以木灰或金属为胎,一遍遍髹涂红漆,少则八九十层,多则百余层,直到累积起足够的厚度。待漆半干时,描上画稿,必须在干湿恰到好处的火候下迅速雕刻——过干则脆,过湿则粘刀,分毫之差便会毁了百层功夫。明万历一朝,宫廷御用漆器制作空前繁荣,由内府果园厂专司其职。明代高濂在《燕闲清赏笺》中记载,果园厂剔红漆朱三十六遍为足;而现藏于英国维多利亚与艾尔伯特博物馆的一件清代剔红龙纹宝座,髹漆竟超百遍,可见匠人之执着。
早春时节,玉兰用一树树的花朵抢先报春。“翠条多力引风长,点破银花玉雪香。”明代文徵明的《咏玉兰》,写出了春风和绿枝合力催发,玉兰如雪花般飘落、散发迷人香味的情状。北京故宫博物院藏有一枚明万历年间的玉兰形墨,高6.8厘米、长径2.3厘米、短径1.1厘米,以圆雕技法塑玉兰花苞形态。其造型优雅婀娜,花瓣纹理细腻入微,每一处线条皆流畅自然,蕴含着仿佛即将喷薄而出的生机。一枚花瓣镌“长吉”篆文小印,说明此为明代制墨名家黄长吉所制。在中国制墨业的发展历程中,明代晚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阶段。这一时期,制墨领域璀璨繁荣、群星闪耀,众多名家展现出超乎寻常的技艺和令人惊叹的创造力,装饰题材也是丰富多样。就像这枚玉兰形墨,作为明清墨品中罕见的立体造型实物,展现了墨模雕制技术的高超水平。
北京故宫博物院还收藏着一只明代犀角镂雕玉兰花形杯,高7.8厘米、口径13.5厘米,以亚洲犀牛角雕成,杯色棕黄中透着红润。明代初期,文玩清供之风盛行,文人雅士热衷于参与金石、竹木、犀角、象牙等的雕刻。此杯敞阔的杯口被雕成五瓣绽放的玉兰花,精细入微,栩栩如生。杯侧镂雕一枝点缀着两朵花蕾的枝干作为杯柄,又巧妙地将连着花蕾和硕叶的枝茎镂雕成圈,盘结在杯底作为杯足。杯身上浮雕的叶片和花蕾,前后交错,姿态万千。
中国嘉德2025春季拍卖会曾拍过一件清中期蜜蜡玉兰花式洗,最宽处直径10厘米,重约73克。水洗、水盂作为文房用具,除实用意义外,还带有观赏陈设性质,与砚田相伴,与文人相对,既清心乐志,又可助文思。这件玉兰花式洗为红种蜜蜡材质,色泽红醇,包浆古穆,质细光洁。其以整块大料雕琢,内膛深挖,洗身雕作玉兰枝叶托举花苞之形态,花瓣向外翻卷,娇美灵动。下置原配骨质镂雕花枝纹器座,盘曲于底部成为底托。整体风格简洁、雕工细腻,蜜蜡的天然纹理清晰毕现。明清时期,人们将不透明的黄白色琥珀称为蜜蜡。清宫中,蜜蜡的生产制作主要在养心殿造办处的玉作进行。
杏花是春天最早开放的花朵之一,因此常被用作春天的象征。“燕子归来杏子花,红桥低影绿池斜。”明代唐寅的诗就描绘了这样的春日景象。中国国家博物馆藏有一只清代粉彩杏林春燕纹瓷瓶,高32.7厘米、口径7.2厘米、足径14.1厘米,瓶直口,长颈,扁圆形腹,圈足,造型优雅。瓶身上的图案清丽隽雅、画意生动:杏枝褪去冬日的枯色,新抽的竹子泛出青绿,几簇杏花在枝头绽放,两只燕子落在树枝上,让春景进一步“活”了起来。在我国古代,每年考进士时正值三月杏花盛开,因此杏花被人誉为“及第花”;燕子古称“玄鸟”,也是吉祥的象征,“杏林春燕”这一图案寓意科举顺利、及第有望。
娇艳妩媚的桃花,在中国人的精神图谱里有着重要地位:其是渺远的上古神话,是《山海经》里盘曲三千里、用以驱魔辟邪的“度朔桃木”;是隐逸的避世之所,《桃花源记》里落英纷飞的秘境,至今仍是文士心中归隐的图腾;《诗经》中的“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更以花比喻美人,寄寓了对婚姻生活的美好祝福。这些美好祝福和吉祥寓意也在古代器物上得以展现。比如北京故宫博物院收藏的珐琅彩山石花卉纹小瓶,为清代乾隆年间所制,高9.1厘米,形态优雅,小巧精致。瓶身小口,短直颈,线条流畅,上腹圆鼓、下腹斜收,瓶内外及底部均施有细腻莹润的白釉,宛如凝脂。瓶身上绘有山石、桃花和长春花等图案,寓意群芳祝寿、美好吉祥,上题“长日香风细细吹”,下落“金成”“旭日”两方红印,更添雅趣。
北京中酉2025年秋季拍卖会曾拍出一件清代粉彩折枝桃花诗文壁瓶,器型别致,形如寿桃,属于清代制瓷技艺高度发展背景下出现的像生瓷范畴。彼时御窑厂仿生水平卓越,烧造出许多以动植物为蓝本的瓷器,形象逼真。该瓶瓶身主体以粉彩绘折枝桃花,花瓣纹理细腻清晰,花蕊以黄彩点染,搭配翠绿枝叶,整体色彩娇嫩柔媚,尽显乾隆时期粉彩富丽繁缛的时代特征。器身一侧装饰着立体塑贴的枝叶,增强了艺术表现力。瓶身上部开光内以楷书题写诗句:“千叶翠桃欹晚烟。连昌宫墙那能关,还疑洞口寻刘阮。”诗后附有钤印“臣(白)”“曰(朱)”“修(白)”,可知此为乾隆朝大臣裘曰修所书。该诗句出自乾隆皇帝为宫廷画家邹一桂所绘百花图卷的题画诗《题邹一桂百花卷》,其描绘与器型及瓶身所绘桃花图案相映成趣。壁瓶是一种可悬挂于墙壁或轿厢的瓶式,始见于明代万历时期,到清代乾隆朝风靡一时。北京故宫博物院收藏有200余件乾隆时期的各式壁瓶,其中多数饰有乾隆御制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