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迹——芮国文物精华展”的策展实践与学术价值

考古实证与文化叙事
——“追迹——芮国文物精华展”的策展实践与学术价值
博物馆作为连接考古发现与公众认知的桥梁,其展览策划不仅是文物的物理陈列,更是历史文化的创造性转化过程。近年来,随着考古学研究的深入和公众文化需求的提升,以考古新发现为核心的专题展览成为博物馆展览体系中的重要组成部分。这类展览既承担着展示最新学术成果的责任,也面临着如何将专业考古知识转化为公众可理解的文化叙事的挑战。
“追迹——芮国文物精华展”作为山西博物院与陕西省考古研究院联合推出的重要考古成果展,以陕西刘家洼、梁带村墓地与山西倗国墓地的考古发现为核心,通过200余件(组)珍贵文物构建了古芮国的历史文化图景。本文以该展览为研究对象,结合博物馆展览策划理论、考古学研究方法及文化遗产阐释理论,系统分析展览的选题策划、内容架构与教育推广策略,以期为同类展览的策划提供理论参考与实践借鉴。
展览选题的学术背景与策划理念
☆考古发现与学术研究基础
芮国作为西周至春秋时期的重要姬姓诸侯国,其历史记载散见于《史记》《左传》等文献,但多数内容简略。北宋以来虽有芮国铜器零星出土,但未能形成系统的考古学认知。21世纪以来,陕西韩城梁带村(2005年“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和澄城刘家洼(2018年“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两大芮国遗址的发现,为研究芮国历史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实物资料。
梁带村墓地共发现两周时期墓葬1300余座,其中M27、M26、M19三座大墓出土了“芮公”“芮太子”等带铭铜器,确认为芮国国君及夫人墓,出土文物万余件,包括青铜器、金器、玉器等,构建了西周晚期至春秋早期芮国的物质文化序列。刘家洼遗址则被确认为芮国后期的都邑,发现有夯土墙、壕沟、高等级建筑及大量墓葬,出土的芮公鼎、金首铜?权杖等文物,填补了芮国晚期历史的空白。
与此同时,山西绛县横水倗国墓地出土的五件芮伯作器,为研究芮国与山西地区的文化交流提供了关键证据。这些考古发现与山西青铜博物馆的馆藏资源相结合,为展览选题提供了坚实的学术基础。
☆选题策划的创新理念
展览以“追迹”为主题,蕴含三层学术意涵:一是追溯芮国历史遗迹,通过考古发现还原文献失载的芮国历史;二是追寻中华文化源流,揭示芮国作为周文化重要组成部分的历史地位;三是追踪考古研究轨迹,呈现从梁带村到刘家洼的考古发现历程。
在策划理念上,展览突破了单一遗址展览的局限,创新性地实现了三大融合。
(1)跨区域考古发现的融合。将陕西刘家洼、梁带村与山西倗国墓地的考古发现进行整合,构建了芮国历史发展的完整链条,特别是通过山西出土的芮伯作器填补了西周中期芮国历史的空白。
(2)考古实证与文献记载的互证。展览以《史记·周本纪》中“虞芮之讼”的典故引入,结合出土文物铭文,形成“文献—考古—文献”的闭环论证。
(3)学术研究与公众传播的平衡。展览既展示了考古新发现的学术价值,又通过“生僻字解读”“化妆品盒”等趣味展品增强公众吸引力,实现了学术性与通俗性的统一。
展览内容架构的学术逻辑
☆展览单元的叙事结构
展览采用“纵向时序+横向专题”的双轴架构,形成了层次分明的叙事体系(如上表所示)。
这种“先纵后横”的结构设计,符合公众认知规律。第一单元以时间为轴建立历史框架,后四单元从礼制、音乐、物质文化、军事等维度展开,形成“由物及人及社会”的阐释逻辑,体现了考古学“透物见人”的研究理念。
☆展品选择的学术考量
展品选择体现了严格的学术标准。
(1)代表性原则:展品涵盖不同时期、不同类型、不同等级的文物,如西周中期的“芮伯作倗姬簋”、春秋早期的“芮公鼎”、国君级别的七件列鼎、夫人墓出土的九钮五镈等,全面反映芮国文化特征。
(2)互补性原则:通过不同遗址文物的组合展示,形成学术互补。如山西出土的“芮伯作王姊盘”与陕西出土的“芮公鼎”相互印证,构建了芮国与周边方国的关系网络。
(3)学术前沿性:重点展示具有学术突破意义的文物,如刘家洼出土的“金首铜?权杖”(国内唯一金质权杖头)、“勾云形石磬”(首次发现的器形)、“铜柄铁刃剑”(早期铁器实例)等,体现考古学研究的最新成果。
☆学术成果的转化与呈现
展览系统吸收了近年来芮国研究的学术成果,主要体现在三个方面。
(1)铭文研究成果的可视化:展览对重点文物铭文进行释读与展示,如“芮伯作倗姬簋”的铭文“芮伯作倗姬宝媵簋四”、“芮公鼎”的铭文“芮公作铸□宫宝鼎,万年子孙永宝用”等,通过铭文揭示器物主人、用途及历史背景,体现了“以铭证史”的学术方法。
(2)考古类型学的应用:展览通过同类器物的组合展示,体现考古类型学的研究成果。如不同等级墓葬出土的列鼎对比,展示周代礼制的等级差异;编钟、编磬的组合展示,体现音乐考古的类型学分析。
(3)多学科研究成果的整合:展览吸收了科技考古、音乐考古、冶金考古等多学科成果,如通过检测“男性化妆品盒”内残留物揭示周代贵族生活,通过分析“铜柄铁刃剑”的铁刃成分探讨早期冶铁技术,通过测音研究编钟的音乐性能等。
教育活动与学术传播的创新实践
☆教育活动的学术定位
展览教育活动以“架起考古与公众的桥梁”为目标,设计了多层次、多形式的教育项目,体现了“学术性与趣味性相结合”的原则。
一是通过线下学术内容传播,构建直观认知场景。为让公众近距离接触考古学术成果,活动从语音解读与视频纪实两个维度搭建线下传播载体。在语音导览方面,专门录制30段重点文物讲解音频,每段时长约2分钟,针对文物的学术价值、历史背景与研究意义展开深度解读,例如针对“芮伯作王姊盉”的铭文内涵进行专业剖析,还原“勾云形石磬”的发现历程与文物价值。在视频方面,展厅内特设视频展示区,循环播放刘家洼遗址专题片。影片以考古发掘现场纪实、文物修复全过程记录结合专家深度解读的形式,真实呈现考古研究的完整脉络,打破公众对考古工作的认知壁垒。
二是为突破线下展览的时空限制,活动构建了完善的线上学术传播体系。一方面推出“芮国知多少”主题微课堂,系统解读文献记载中的芮国历史、考古发现的关键节点及代表性文物的学术价值,特别面向青少年群体,系统传播考古学基本方法与研究思路。另一方面依托山西博物院微信公众号,集中发布语音导览、高清文物图片及配套学术解读内容,实现线下展览与线上资源的无缝衔接,充分践行“线上线下一体化”的学术传播理念,让考古知识可随时获取、持续传播。
三是设置互动实践体验,践行实践考古教育理念。活动设计了“拓印涂鸦”“涂色卡体验”等互动项目,公众通过亲手复制青铜器经典纹饰、进行创意涂色创作,在实践中直观感受周代艺术的线条美感与文化内涵,深刻理解其审美特征。这一设计既延续了活动的学术内核,又通过实践形式让实践考古学的教育理念落地,实现学术认知与动手体验的有机融合。
☆公众参与的学术路径
展览通过多种方式引导公众参与学术探索。一是进行考古知识普及。通过“藏在博物馆里的生僻字”手册集印章活动,向公众普及“簋”“甗”“盉”等文物专业术语。二是设置文物修复体验。设计“凹版印刷书签”活动,通过文物线图的印刷体验,让公众了解文物复制与修复的基本方法,感受考古工作的严谨性。三是设置学术问题探讨。在“芮国小课堂”中设置开放式讨论环节,引导青少年思考“芮国早期封地在哪里”“国都为什么迁徙”等学术问题,培养批判性思维。
☆宣传推广的学术策略
展览宣传推广兼顾学术性与传播性,形成“展前—展中—展后”的完整传播链条。展前宣传,通过“晋地寻芮”直播活动,邀请考古专家、策展人及文本主创,对展览的学术价值进行“剧透”式解读,直播在多个平台播放量达110余万次;展中推广,结合节日推出学术小专题,如六一儿童节的“青铜器上的动物”、七一的“车马器与兵器小科普”,将学术内容与公众兴趣点结合;学术成果转化,整理与展览相关的学术资料,包括新闻稿、文物图片及专家解读,形成媒体资料包,通过社会媒体传播考古学研究成果。
展览的学术价值与策展启示
☆展览的学术贡献
一是构建芮国历史的完整序列。展览首次系统整合了陕西与山西两地的芮国考古发现,特别是通过山西出土的芮伯作器填补了西周中期芮国历史的空白,构建了从商末周初到春秋早期的芮国历史发展脉络。二是推动周代封国研究的深入。展览通过对芮国礼制、音乐、物质文化、军事等的系统展示,为周代封国制度研究提供了新的案例。三是促进区域文化互动研究。展览揭示了芮国与倗国、晋国及北方草原民族的文化交流,为研究东周时期华夷交融的历史进程提供了实物证据,体现了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文化格局。四是探索考古成果的公众转化路径。展览通过学术与通俗的平衡、专业与趣味的结合,为考古类展览的策划提供了成功范式,证明了专业学术展览同样可以获得广泛的公众关注。
☆策展实践的启示
该展览的策展实践为同类展览提供了以下启示:一是学术性是展览的核心价值。展览的成功在于其坚实的学术基础,无论是选题策划、展品选择还是内容解读,都体现了严谨的学术态度,这是考古类展览区别于其他展览的核心特征。二是叙事结构是学术传播的关键。“纵向时序+横向专题”的双轴架构,既符合学术研究的逻辑,又适应公众的认知习惯,为考古发现的叙事提供了有效模式。三是多学科融合是展览创新的动力。展览整合了考古学、历史学、音乐学、冶金学等多学科成果,通过图文、视频、互动体验等多种形式,实现了学术内容的立体化呈现。四是公众参与是学术传播的延伸。通过教育活动与宣传推广,将展览从博物馆延伸到社会,实现了学术成果的广泛传播,体现了博物馆服务社会的核心使命。
未来,考古类展览可以进一步探索“学术展览+公众参与+数字传播”的融合模式,通过更加创新的策展理念和传播手段,让更多考古新发现走进公众视野,实现学术价值与社会价值的最大化。在“文博热”持续升温的今天,这种“以学术为核心、以叙事为纽带、以公众为目标”的策展理念,为考古类展览的发展提供了重要的参考,也为构建中国特色的博物馆展览理论体系做出了有益的探索。
(作者系山西博物院文博馆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