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瓷器上的美人
我第一眼看见她时,她正从素白的瓷器上转过身来,不是真的转身,是光线流过瓷器的釉面时,她的眉眼便活了起来。午后西窗的阳光斜斜地洒落在博古架上,这只清代粉彩瓷瓶静立着,瓷瓶身上的美人却仿佛刚从时光深处走出,衣袂间还沾着三百年前桃花的颜色。
我凑近些看,她的发髻堆叠如云,最妙的是那支斜簪的碧玉簪子,匠人用极细的笔触,在不足米粒大的地方,竟勾勒出了簪头垂下的流苏,三根丝线,每根都由深至浅的翠色慢慢过渡,在瓷釉的包裹下,那绿色竟像是会随着目光颤动似的。她的眉不是一笔扫就的,我数过,左眉由七笔组成,每一笔都纤细如初春柳梢最嫩的叶子,在眉峰处轻轻一顿,生出了婉转的线条。她的手是怎样的一双手呢?在窑火未燃之前,在素坯将干未干之际,用狼毫笔尖蘸着研磨了整日的钴料,屏着呼吸落下这些线条,成了她那双优雅的手。匠人必定是把她当作真的人了,否则,不会在她唇上那抹朱红里,调入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藕荷色,那是女子说话时红唇自然的湿润感。
我忽然想起《红楼梦》的第四十一回里,妙玉给黛玉用的那只“点犀”。曹雪芹写那器物“形似钵而小,也有垂珠篆字”,没有说上面是否有美人图,但是,想来大观园里那些海棠式、蕉叶式的瓷器上,定也绘着风姿绰约的美人,她们也许在听黛玉抚琴,也许在观宝钗扑蝶,瓷上的冷静与画面的暖色交融,便生出了一种奇异的温柔。瓷器匠人们读《西厢》一书,看《牡丹亭》的传奇,把书里描写的那些水袖的飘举、眼波的流转都记在心里,最后都落在自己描画美人的笔尖。我眼前这只清代粉彩瓷瓶上的美人倚着的栏杆,不过两寸长短,却用皴法画出了木质的纹理,栏杆外探进一枝杏花,五片花瓣,每片颜色深浅不同,最深处是胭脂红,渐渐淡成了海棠粉,到边缘处几乎与瓷器本身融为一体,却仍能看出花瓣的薄透。这是工笔,更是写意,是技艺,更是情意。
中国瓷器上的美人,与日本浮世绘里的女子不同,她们不强调迷人的身体,而追求“态”与“韵”。这只清代粉彩瓷瓶上的美人袖口挽着,露出一截手腕,瓷器匠人没有画出她肌肤的质感,却通过她手臂柔和的曲线,让人觉得那手腕一定是温凉的、细腻的。她膝上摊着一本书,书页只画出三四页,每页都用极淡的青灰勾勒,字迹隐在釉下,似有还无,或许她正在读李易安的“薄雾浓云愁永昼”,也或许读的是杜工部的“天寒翠袖薄”。瓷器最懂得含蓄之美,所有的故事都藏在没有说破的地方,如同这美人未曾点出的瞳仁,让人却觉得她正望着自己,望着每一个看她的人。
那只绘就她的瓷器匠人的手,早已经化为尘土了,可是,他的温度还留在瓷器上,不是在图案里,是在每一笔的从容里。他画美人的衣褶时,许在哼着乡间小调;画美人的云鬓时,或许想起了新婚妻子的发型;画美人手中的团扇时,扇柄的流苏微微向右飘,暗示着江南暮春的风向。这些细节不会有人注意,在皇宫深院或富贵人家的厅堂,人们只赞叹瓷器匠人“画得真像”,只有多年后的一个安静的午后,当光线以同样的角度流过瓷器的釉面,才有人发现:原来瓷器匠人把美人心跳的节奏,也画进去了。
我后退两步,看整个瓷瓶,美人占据的不过是瓷面的三分之一,其余是大片的空白,不,不是空白,是氤氲的春山淡水,是无声的天地。她存在于瓷上,更存在于这空白之中。正如所有的中国艺术,最美的部分永远是“留白”处引发的想象。瓷上美人从唐代长沙窑的褐彩侍女,到宋磁州窑的刻花女子,再到明清官窑的粉彩佳人,变化的只是技法与服饰,不变的是那份欲语还休的东方式温柔。她们在瓷上活着,饮露餐霞,观书弈棋,永远停留在最好的年华里。
天色渐渐暗了,屋内的光柔和下来,瓷上美人的脸庞在暮色里反而更清晰了,不是线条清晰,而是那种穿越时光的笑意更分明了。我突然明白了,瓷器匠人当年烧制她时,其实也烧制了自己生命里最美好的一刹那,在某个春日午后,他见过窗外的少女低头嗅花,那个侧影让他心头一颤。许多年后,当他的手在瓷坯上移动时,那个瞬间忽然归来,透过笔尖,与釉彩、与窑火、与瓷土永恒地结合在一起。
从此,瓷器不朽,瓷上的美人不老,那个春日的颤动,也就在每一双凝视的目光里,一遍遍重生。
(作者系河南省郑州市作家协会会员、郑州市政协特聘文史专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