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双城对话中,读懂“中国式”抽象

抽象艺术先驱保罗·克利曾说:“艺术并不再现可见之物,而是使不可见之物得以显形。”抽象艺术之所以不断向前,正在于它始终保持探索未知、开拓新境的创造精神。近日,由上海美术馆推出的“同行:上海与巴黎抽象艺术展”,汇集绘画、摄影、雕塑、装置等百余件多元类型的作品,辅以翔实的史料文献,循着百年时间轴,追溯两座城市抽象艺术同行并进的轨迹,观众得以在双城对照中,读懂“中国式”抽象。
展览从一间连接上海与巴黎的“思想发生地”开启,序厅通过“咖啡馆入口式”场景引导观众进入现代艺术发生的历史现场,一侧铺展塞纳河畔的巴黎城市图景,另一侧呈现黄浦江两岸的上海都市风貌,两座现代大都会彼此相望。咖啡馆不仅是两座城市共同的文化符号,更是现代思想与艺术灵感碰撞交融的发生地。
19世纪末至20世纪上半叶,是抽象意识由生成走向传播的重要阶段。展览上篇“诞生与流动”分别呈现了抽象艺术在法国艺术体系中的形成过程,及其在现代艺术观念进入中国后的传播、转化与本土重生。
巴黎作为西方现代艺术的中心,接连涌现出后印象主义、野兽派、立体主义、抽象主义等艺术风潮。与此同时,远在黄浦江畔的上海,已孕育出走向现代的丰沃文化土壤。以上海为中心形成的出版、教育与传播网络推动西方现代艺术进入中国,留欧的现代艺术先驱围绕“中国绘画如何实现现代转型”的命题,逐渐完成外来艺术理念的译介与重构。20世纪30年代,以决澜社为代表的艺术团体,将“色、线、形”作为中国现代艺术的表现元素,以凸显新的城市视觉文化形象。鲁迅通过对巴黎等欧洲现代版画的引介,推动批判现实的新兴木刻运动。
“巴黎与上海所呈现的并非单向度的影响关系,而是在不同历史条件与文化语境中围绕现代艺术展开了并行性的探索。”总策展人、中国美术家协会理论与策展委员会主任尚辉指出,巴黎作为西方现代艺术的策源地,推动了抽象观念的爆发与国际传播。而上海凭借晚明董其昌笔墨表现论的底色及海派艺术的开拓,早在20世纪初就具备了吸收西方现代性并进行本土转化的土壤。这场跨越百年的同行,展现的是中国现代艺术在交流互鉴中构建文化自主话语体系的雄浑历程。
1949年至20世纪末,是中国抽象艺术由“探索”走向“重塑”的重要阶段。展览中篇“探索与重塑”即聚焦这一阶段,上海与巴黎的抽象艺术表现出不同却相互关联的历史轨迹。两地虽处于不同社会环境,却围绕“艺术的自主性”形成了跨时空的对话。
尚辉举例说,刘海粟将石涛与后印象派予以比较,提出现代主义与中国水墨写意的异质同构关系;林风眠则是在中西差异中寻求“彼此对手”的方法,提出“抽象的观念,适合于书法的趣味”这个中国式的抽象概念。“显然,上海抽象更偏重于从感性经验出发而重建具有笔墨意趣的抽象方法,这可能是极具东方意象思维模式的一种抽象艺术,并在赵无极、朱德群、吴冠中等人的抽象探索中不断获得印证。”
在中篇的东方意蕴交融中,吴大羽的《公园的早晨》弱化了公园的具体形象,以充满动势的自由笔触与色块交织,完美诠释了他所主张的势象观——在运动关系中捕捉形、色与气韵。而朱德群在油画《静》中,以西方的色彩光效与东方写意山水相结合,将书法用笔的自由节奏、自然的流动之感与深远的诗意融为一体,营造出深邃宁静的时空意境。
改革开放以来,出于对公开展示、同代交流及自主选择艺术语言的需要,艺术家自发组织的展览相继出现,抽象艺术重新进入公共文化视野,由个体探索走向群体实践。至20世纪90年代,中国哲学、书写传统与城市经验成为重要资源,具有文化主体性和持续生成的“中国式抽象”渐趋清晰。
迈入21世纪,抽象艺术从形式语言的探索进入对媒介、材料与感知经验的重新思考。展览下篇“媒介与实验”展示了2000年至今的当代探索。16位活跃于法国当代艺术领域的抽象艺术家坚守绘画的现场经验,通过撕裂、刻画与厚重颜料的堆叠,展现了绘画动作本身的生命张力,他们试图将自己的文化经历、生活经验与社会之思反射在笔触与色彩里。
上海当代抽象艺术的最新探索力图突破架上平面的限制,更加注重观念与材料的结合,通过观念赋予现成品与综合媒介以空间性和时间性,形成新的抽象艺术表达。显然,抽象艺术已成为上海当代艺术中一种独特的文化标记,其中的抽象时空与人文精神,也更加深刻而形象地映照出上海这座世界之都的文化特质。
“感性经验的丝滑、表现形态的幻化、跨媒破界的实验,当代抽象艺术背后显现了另一种城市精神的张力。”在尚辉看来,上海与巴黎的抽象同行,更深刻地表征了城市文明形态与视觉呈现样式之间存在的某种关联性。
作为城市审美的承载者,上海美术馆在建馆70周年之际,开启这场跨越百年的“同行”,无疑是一次重新思考艺术、文明与城市关系的重要契机。今天,“同行”仍在继续,上海与巴黎街角飘来的那缕咖啡浓香,仍将在双城之间流动,在传统与创新之间不断拓展艺术创造的新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