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裳系列（国画） 92×92厘米 2025年 王西京

 

 

 

正大气象·时代华章·王西京重回长安艺术展

王西京：重回长安

 

近日，北京，中国美术馆，300余幅作品从西安运抵北京，“重回长安·王西京艺术展”开幕。

比展览更早传开的，是王西京的一个决定：将展出的所有作品——涵盖他从艺64年各个时期的代表性创作，全部无偿捐赠给陕西省人民政府。

有人问他，为什么？“我又不能把它带走，也不想留给子女。”80岁的王西京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之前已经捐了上千幅了。”

还有人替他算过一笔账，如果这些画流入市场，将是一笔惊人的财富。但王西京不这么算，他只知道，画家的作品源于社会，就应该最终回归社会，回到生他养他的土地。

这恰好与展览主题形成了一种互文——重回长安，是作品的物理回归，更是艺术的精神返乡。

 

长安，不只是地理名称

王西京生在西安、长在西安。西安是古都，是历史课本上的长安，是盛世的代称。如何理解“长安”？王西京说，它不是一个简单的地理名称，它是一个文化坐标。

“长安，是中国历史上最辉煌的那些朝代的舞台，是中华民族文化根脉所在。汉唐文化，骨子里是雄强、包容、开放、自信的。重回长安，就是要民族复兴。”王西京强调，他说的并非“复制”，而是“回到那个精神高度”。这是“重回长安”的第一层含义。

这个理解，来自他60余年的艺术实践，也来自他走遍世界之后的比较与判断。改革开放以来，他60余次走出国门。他去过西方几乎所有重要的艺术场馆，参与过大量国际学术交流，在西方国家办过展览，还把西方的艺术家请到中国来。他是法国巴黎秋季艺术沙龙展（以下简称“巴黎秋沙”）的“常客”，曾获巴黎秋沙最高艺术成就奖——这是世界艺术“顶流”对一位中国画家的认可。

走了这么远，“人类文明最优秀的地方，还是在陕西。”王西京说，他甚至都没有加“之一”，这是他用脚步丈量出来的个人结论。这也正是“重回长安”的第二层含义：它不是简单的历史怀旧、家乡回望，而是阅尽千帆之后的精神返乡，是在一个更高的视角重新确认自己的文化坐标。

 

行万里路，用中国笔墨描绘世界

王西京的“走出去”，有一种近乎学术研究的深入，他称之为“出关问道”。他不只是看艺术技法，更看创作背后的历史语境和文化逻辑。从长安出发，向西走，像当年的玄奘一样，为了取经、为了求证，为了归来之后看得更清楚。

“你现在不是站在地域文化、中国文化的高度上来看世界，你要站在人类文明的高度看世界。”王西京说。他让中国画描绘人类共同关心的问题，这也是其艺术创作的一个关键转折。

随着“一带一路”倡议的提出，王西京敏锐地意识到：文化必须先行。时任陕西省美术家协会主席的他，立即组织画家沿丝绸之路考察采风，行程穿越欧、亚、非30多个国家。于是，诞生了“丝路”系列、“难民”系列，有了表现非洲部落、战争创伤的作品。“不能只是画风景，要去观察、感受、记录那些人类共同面对的生存状态。”

“我们画难民，任何国家的人都能看懂……他们不只看懂了内容，更看到了一种人文关怀。”王西京说，他要用中国画的笔墨，去触碰全人类都能感受到的情感——苦难、生存、希望、尊严。

在此之前，很多西方人对中国画的印象还停留在山水、花鸟鱼虫等题材，觉得那是一种遥远的、安静的、与当代生活无关的东方审美。但当王西京用中国水墨画外国难民、画非洲母亲、画战火中的儿童时，西方观众突然发现：中国画也可以这么有力，也可以这么直接地击中人心。

“他们发现，原来中国画也可以画这么丰富的色彩、这么深入的造型，也可以画结构与光影。更重要的是，这一看就是中国的。”王西京说。

这是他在技法上的融合与坚守，当西方绘画技法进入他的画面之后，都被中国画的写意精神统摄和转化，“最终呈现的，依然是中国画”。

 

笔墨里的传承与创新

如果说“丝路”“难民”系列是王西京走向世界的答卷，那么近年完成的4个新系列——“舞韵”“梨苑”“武林”“云裳”，则是他回到民族文化深处，进行的一次系统性“内观”。

为什么选择这4个题材？他解释，在中国画的表现领域里，它们长期处于边缘甚至空白状态。戏曲画的人少，舞蹈画得不够好，武术几乎没人画，时装更是中国画史上从未有过的题材。但更深层的原因，是他看到了这些题材背后的文化传承和创新。

王西京太熟悉也太爱秦腔了，从小听着长大。就在采访的前一天晚上，他还特地到国家大剧院看了一场秦腔《红河谷》。他娓娓道来秦腔的“好”：秦腔始于两千多年前的秦代，最初是秦人的军歌，上战场时唱的。那种悲壮、苍凉、激越，是一个民族在艰难历史进程中的抗争。“如果说昆曲才子佳人、京剧忠孝节义，那么秦腔表现的就是家国社稷。”

王西京画《周仁回府》《游西湖》《窦娥冤》……他说：“如果画能引起年轻人的一点儿兴趣，再去了解一下戏曲，那就值了”。

云裳系列，画的是时装。这个题材看起来最轻，但王西京赋予它的意义并不轻。他画世界各国的时装，包括西方最流行、最时尚的时装。当这些作品在西方展出时，观众发现，原来中国的水墨可以这么“漂亮”；原来中国画不是只能画古装仕女、梅兰竹菊，它也可以表现最前沿的时尚，而且表现得如此独特、如此高级。

时装色彩丰富，说到色彩，还有一个有趣的细节。王西京本人穿衣服，只喜欢三种颜色：黑、白、红。“黑色沉稳，白色朴素，红色是最能打动人的颜色。”采访那天，他也恰好穿着一身黑衣，坐在一张单人红沙发上。

 

绘事非“小技”，画家有“大道”

“绘事非小技，贯之以大道。”王西京在不同场合念叨过这一句话。

在他看来，中国艺术自古就有“文以载道”的传统。他举例：抗战时期，《义勇军进行曲》《黄河大合唱》、蒋兆和的《流民图》——这是主流文化。“在当下中国，艺术需要弘扬民族正气、传承民族文化精神，能够表现中华民族崛起的作品。”

王西京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改革开放初期，他以“戊戌六君子”为主角画《远去的足音》，纪念改革事业的先驱；他画汶川地震、建党百年、“一带一路”……每一个重大历史事件，他都没有缺席。

有人说他“紧跟”时代，他不回避这一点。在他看来，艺术家就应该呈现这个时代的文化价值。

40多年来，他下基层、入厂矿、去军营、进学校。救灾、帮扶、建希望小学，从未间断。“当代文艺家除了做好文艺事业，还要有公共形象。公共形象不是穿什么衣服、说什么话，而是做了什么——是否遵纪守法，是否关注青少年成长，是否关爱弱势群体，是否用自己的艺术回馈社会。”

在展览开幕前，有人问王西京：如果让您对来看展览的观众说一句话，您想说什么？

他想了一下，说：“重回长安不是终点，而是起点。”

这句话，是理解这个展览、理解王西京64年艺术生涯的一把钥匙。他从长安出发，走向世界，了解西方，走遍全球，最后带着判断回来了。这不是回到起点，是站在一个更高的维度上，重新出发。

说这段话时，王西京的语气是平和的，像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看了很多的风景、想清楚了很多事情之后的人，在平静地聊起日常。

一个当代艺术家，应该以什么方式回应他的时代，回报他的民族，观照人类共同的命运？在中国美术馆的展厅里，“重回长安”4个字静静地挂在入口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