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榴上的螽斯（版画） 清 丁亮先  苏州市公共文化中心藏

清代苏州版画在清中期前的作品常被称为“姑苏版”，清晚期则多称为“苏州版画”或“苏州桃花坞年画”。一个不易忽视的事实是，清中期之前的苏州版画，国内几无留存，大多散佚于日本、欧洲与美国的博物馆及私人藏家之手。这批作品的价值曾长期被低估，甚至被视为单纯的外销定制品。然而，随着海外研究型藏家的系统整理与学术推进，人们逐渐意识到苏州版画绝非仅是商品，而是跨文明对话中极具分量的文化载体。瑞典藏家冯德保数十年的研究性收藏实践，恰为理解这一现象提供了最佳注脚。

研究型收藏：冯德保的学术自觉

在欧洲的中国古版画收藏界，冯德保是一位绕不开的人物。他早年对中国书籍及印刷术产生浓厚兴趣，开启古籍版画插图收藏，并逐步延伸至单张版画收藏。数十年来，其珍藏的苏州版画多达四百余幅，不仅体系完备，且多为精品，被公认为目前海外规模最大的姑苏版画私人收藏。

与一般藏家不同，冯德保走的是一条“研究型收藏”的道路。他不仅致力于收集，还成立了欧洲木版基金会，专门用于木版画的系统整理与学术研究。通过博客披露、藏品出版等方式，他为学界提供了大量一手资料。这些工作推动了一个良性循环，随着整理和研究的深入，不断有新的苏州版画在欧洲被发现，进而吸引更多研究型藏家投身其中。冯德保的收藏涵盖山水风景、历史事件、戏曲文学等多个题材，不少藏品经考证出自清代苏州著名的吕云台家族作坊与“信德号”画铺版画师管瑞玉之手，具有明确的来源脉络。

研究型收藏的最大挑战在于基础考证。苏州版画大多不署作者名款，亦无明确纪年，断代极难。冯德保曾坦言，研究最大的挑战在于考证作者、作坊与创作年代，只能依据画面信息与文献交叉验证，谨慎判断。以他收藏的《四季美人童子图》为例，四幅散落的版画历经多年才被重新拼合为完整的春夏秋冬四条屏；他藏有的韩怀德版《西湖十景图》，也因能与日本藏品拼合互补，为学界提供了重新审视作品面貌的契机。这种以学术问题为导向的收藏方式，使私人藏品转化为公共知识资源。

从私人书斋到公共学术：出版回流与数字共享

历史上大量苏州版画因贸易、战乱等原因流散海外。冯德保所藏的若干精品，甚至被海外博物馆竞购，实物回流受阻。面对这一困境，他与故宫博物院研究馆员翁连溪联合主编《欧洲冯氏藏中国姑苏版画》，全书采用中英文双语对照体例：西方学者以英文阐述研究视角，中方专家以中文译释与补充，完整保留对作品断代、背景的中西不同解读，形成了独特的跨文化学术对话。

在冯德保及众多学者的支持下，苏州版画国际数据库已启动筹建并进入试运行阶段。该项目由杭州国家版本馆、苏州版画院牵头，将散落海内外的苏州版画资源进行数字化整合、系统化梳理，填补了该领域数字化研究的空白。通过“出版回流”与“数字回流”双线并进的形式，散佚的东方瑰宝得以通过文本和数据的形式归乡。

这一过程中，冯德保已无偿捐赠其藏品高清数据200余张，后续还有2000余张海内外精品古代年画纳入出版计划。这种从私人收藏到公共数据库的转化，使珍贵文化遗产突破了时空限制，实现了永久保存与全球共享。

文明互鉴的物证：被遗忘的世界影响力

苏州版画曾是中国印刷史与艺术史上被严重低估的板块。十余年前，国内几乎无系统收藏与研究，公藏机构几无完整藏品。然而，这批存世仅百余年的作品，却曾深刻影响世界艺术格局，作为一种走向世界、引领欧洲艺术风尚的中国艺术形态，它不但推动了日本浮世绘风格的形成，还催生了18世纪欧洲“中国风”艺术潮流。

近年来，苏州版画的文化价值正在重新被认识，研究型收藏为文明对话搭建起桥梁。我们意识到，清代苏州版画内嵌于以历法与四时节令为底层逻辑的文化系统。当西洋透视法传入中国，苏州画工将这种来自欧洲的视觉技术与传统的四时观念嫁接，创造出了既符合焦点透视又跨越季节的“不可能风景”。这不是简单的技法拼贴，而是一种全新的文化图式，背后凝结着清初以来中西文化交汇的复杂历史。

这也解释了为何冯德保的收藏工作如此关键。以往的欧洲藏家常将版画从屏风上拆下，作为装饰随意拼贴在墙面，甚至把季节顺序搞错。以冯德保为代表的一众研究型学者，正是通过比对画面母题、题跋信息和文献记载，一点点还原这些作品原本的文化秩序。苏州版画的跨文化旅程，恰是中华文明走向世界，又借由世界目光重新认识自身的缩影。从欧洲藏家的书斋到国家版本馆的数据库，从单张版画的辨识到数百幅作品的系统出版，这条回归之路漫长却坚定，而它通向的，正是传统文化在当代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

（作者为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助理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