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纸撕开,让光透进来——水墨的当代之路

时值春夏,多地当代水墨主题展览集中亮相:深圳美术馆主办的“墨在东方——当代水墨艺术展”,系统梳理了新世纪以来中国当代水墨从“向外探寻”到“向内回溯”的创作转向与美学追求;蓝骑士艺术伦敦·梅费尔空间推出“墨·变”展览,汇聚七位华人艺术家不同面向的水墨创作;尤为令人印象深刻的,是第十届中国北京国际美术双年展国际当代水墨特展中刘国松的《云与山的游戏》,再次勾起业界对当代水墨变革之路的回望。从技法破局到观念新生,从跨文化对话到数字媒介拓界,当下水墨早已跳出传统画坛的窄圈,成为观察中国当代艺术精神转向的重要样本。
上世纪50年代,当大多数水墨画家还在传统笔墨中寻找出路时,刘国松已经开始他的“造反”,提出要“革中锋的命”。他认为,画中国画而不了解现代艺术的精神,是墨守成规;技法一旦僵化,水墨的精神就“死”了。可以说,刘国松开启了对于水墨创作的根本性追问:当代语境下的水墨还可以是什么?对这个问题的探索一直延续到今天。
从“怎么画”到“画什么”
如果说刘国松那一代艺术家主要解决的是如何突破笔墨程式的“怎么画”问题,那么,其后成长起来的创作者则开始追问一个更深层的问题:画什么?
20世纪80年代,随着西方现代艺术观念的涌入,一批艺术家开始将水墨作为观念表达的媒介。他们不再满足于山水花鸟等传统水墨题材,而是试图用水墨回应当下的社会现实和个人生存体验。徐冰虽不以传统水墨画家自居,但他对文字与书写性的思考为当代水墨提供了重要启示。1988年,他完成《天书》,印制出一套谁都不认识的“伪汉字”。这些“字”有着汉字的结构和美感,却没有具体含义,让观众被迫回到对书写本身的审美中。
与徐冰同时代的展望,则用更激进的方式回应“笔墨中心论”。他在《新艺术速成车间》中邀请无基础的观众在古希腊雕塑石膏模型上糊上布条与泥浆,并撰写了一份《操作规程及注意事项》,指导参与者如何“迅速成为大艺术家”。展望用“速成”方案把当时中国当代艺术因急于被西方认可所导致的对西方观念艺术、装置艺术的焦虑摆上了台面,那些看似新颖的当代作品,不过是在西方经典上糊着的一层泥浆。尽管展望的个案并不直接针对水墨,但其创作的启示是共通的:艺术重要的是内在创造,当传统技法面对全新的视觉经验时将如何应对?
徐冰、展望等艺术家用实践表明,这一时期的当代水墨,已从技法革新走向观念解放,水墨不再只是绘画样式,更成为艺术家思考的工具。
在中西之间寻找可能
当水墨开始承载观念,将不可避免地面对如何处理与西方艺术关系的问题,特别是在由西方主导的当代艺术体系里,艺术家试图在反复实践中寻找东方美学与西方艺术之间的“第三种可能”,在许多艺术家的作品中,水墨的核心依然是东方的“气”“韵”“道”,而它的语言却走向了当代与国际。
李华弌所画巨幅山水,远看是北宋气象,近看却有着西方表现主义的理念。他将宋人对“气韵”的理解转化成具有现代感的视觉语言,在语言技法上突出水墨的渲染魅力,借着墨色的多样变化、不同层次的块面皴擦以及淡墨和留白,让部分景致隐入缥缈烟云之中,增添了更多的诗意想象和视觉意涵。
郝量也用传统的方式作画——绢本、工笔、层层渲染,一幅画画上一年半载是常事。他画人物,让古人摆出现实的姿态,还把宋元文人画和西方现代艺术连在一起,为传统进行“超链接”,让每个指向古老典故的局部在整体上呈现出当代人的精神世界。
油画先驱陈澄波曾说:“材料可以是舶来的,但精神必须是东方的。”当代水墨创作者既不把西方艺术作为评判标准,也没把传统当作包袱。对他们而言,西方艺术是可资借用的创作工具,需要什么就拿什么,更重要的是作品有没有自己的生命力。
走向更广阔的空间
“水墨本身不是一个语言的问题,而是一种精神取向。”邱黯雄说。当下水墨早已突破宣纸、卷轴的物理边界,向动画、影像、AI、3D打印等新媒介延伸,科技正在重构水墨的表达形态与传播方式。
邱黯雄的《新山海经》系列水墨动画,将古代神话的奇妙感移植到现代文明的对话中,作品中的汽车像甲壳虫,高楼像异域的山峰,飞机像巨大的飞鸟掠过天际。他不只是把水墨变成动画,而是从中国自身文化中找到一个视点,以此反观今天的世界和当代人类面临的问题与困境。此外,《新山海经》三部曲也折射出技术介入的深化,其中探讨了能源冲突、生物与太空技术,以及互联网时代虚拟与现实世界的关系。在第三部里,邱黯雄开始尝试将水墨与三维技术结合,他的考虑很务实:“使用三维技术其实不是在拓展,它已经成为生活现实了。”
邱黯雄的实践打开了水墨与动态影像结合的大门,而随着技术发展,更多艺术家开始尝试用更新的媒介介入水墨。2025年,谷文达在上海举办个展“简体词——壹种中文大模型”,将自己创造的“简体词”体系放在以AI为底座的数字平台上,变成了一个数字中文大模型。他希望通过“简体词”大模型,邀请观众来亲身体验:当语言的形态被改变时,我们的认知边界是否也能随之拓宽。谷文达不把AI当作一个绝对顺从的工具,反而更在意它带来的“失控”与“意外”,他认为,这种不可控的过程本身,充满了艺术的想象力。
年轻一代的探索则更为大胆。2025年,山东工艺美术学院硕士研究生闫景林创作的《五千歲》成为首届CCF中国计算艺术大会中的亮点。作品中的画面与音乐均由AI生成,创作路径也与传统方式截然相反:她先用人工智能音乐生成平台生成具有历史纵深感的纯音乐,再以此为情绪基底,借助AI工具转译出对应意象的水墨动态视觉。作品中的星轨如篆书游走、山体裂变出甲骨文、榫卯结构重组为太空站、长城化作DNA螺旋漂浮星云。闫景林解释自己的初衷:“水墨艺术自带东方哲学,但在当代传播中是失语的。我想用AI这门世界语,重新展现我们的文化基因。”
科技不但没有消解传统水墨的属性,反而为其打开了全新的叙事空间;年轻一代不再纠结是不是传统中国画,而是用世界性数字语言,转译东方哲学与文化基因。
如傅抱石所说:“思想变了,笔墨不能不变。”水墨的生命力,正在于它与时代的对话能力。行至当下,水墨的边界在持续拓展,但内核依然鲜活,当代水墨是一条不断打开边界的路。这条路有材料的实验、有观念的介入、有东西方的融合、也有对时代的回应,但无论路径怎么分岔,核心的问题始终是:一支走过千年的毛笔,如何触动今天的人。如今年轻一代艺术家用实践证明,当代水墨不必执着“革中锋的命”,也无需纠结“算不算中国画”的身份桎梏,他们就像刘国松在创作里的做法:把纸撕开,让光透进来。